当!
贡院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而肃穆。
这钟声宣告着第二场策论考试的彻底结束。
三三两两的考生离开贡院,短暂的休整之后,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第三场考试,即将到来。
一日之后,第三场诗赋考试,正式开始。
贡院内的气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紧张。
如果说帖经是基础,策论是见识,那么诗赋考验的便是才情与灵气。
这往往是决定名次高低,能否在众多优秀卷子中脱颖而出的点睛之笔。
无数考生调整着呼吸,双手微微颤抖,等待着那最后一道题目的降临。
小吏们再次穿梭于甬道,将最后一份试卷从门下的小口递入。
当考生们怀着希望与忐忑,展开试卷时,许多人的脸当场就绿了。
试卷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字。
日!
这个题目,简单到了极致,也困难到了极致。
这个题目像一片无垠的大海,任你驰骋,却也容易让人迷失方向,找不到可以停泊的港湾。
整个贡院,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考生们压抑到极点的喘息声。
这一瞬间,无数考生都在苦思冥想。
有人想到了旭日东升,那是何等的壮丽磅礴,充满了希望与力量。
有人想到了落日熔金,那是怎样的凄美与悲壮,蕴含着英雄迟暮的感慨。
有人想到了烈日当空,那是帝王的威严,是不可直视的光芒。
还有人想到了日薄西山,那是王朝的衰败,是人生的尽头。
每一个方向,似乎都能写出一篇不错的诗文,但又似乎都落入了俗套。
人人都想在最后一场博个头彩,为自己的科举之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地字七十二号号舍内,沈留香看着试卷上那个孤零零的“日”字,却忍不住笑了。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上一世无数个小视频电影各位老师身体力行的谆谆教导,可不就是“日”吗?
当然,沈留香要是敢那么写,肯定会被岳父林顾山大卸八块直接扔出去喂狗的。
这对别人来说或许是绞尽脑汁的难题,可对香爷而言,完全就是一道送到心坎中的送分题啊。
在这大赢王朝,在这位刚刚登基,威压天下的女帝赢凰治下,太阳的寓意,还有第二种解释吗?
日,即是君。
咏日,便是颂君。
这道题,考验的根本不是什么文采,而是政治的敏感度,是对当今圣上的揣摩与迎合。
沈留香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数十首前世的咏日绝句。
李白的“日照香炉生紫烟”,气象万千,却略显飘逸。
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意境苍凉,却不合时宜。
杜甫的“迟日江山丽”,写景绝美,但格局稍小。
这些千古名篇,都很好,但都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沈留香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目光在虚空中凝聚。
他需要的,是一首既能展现非凡文采,又能不动声色地拍到女帝心坎里的诗。
这马屁,要拍得响亮,拍得舒服,还不能留下任何谄媚的痕迹。
突然,一首诗如同闪电般划过沈留香的脑海。
晚唐韩偓之《晓日》。
就是它了!
这首诗意境宏大,气象万千,描绘了晓日初升的壮丽景象。
最关键的是,诗中有“金乌”一词。
金乌乃传说中太阳的神鸟,用来比喻九五之尊的帝王,再恰当不过。
这金乌之比,用在女帝赢凰的身上,乃是神来之笔啊。
凤凰和金乌皆是神鸟,这其中的联系,妙不可言。
帝王的名讳自然是不能提的,然而用金乌却是无妨。
沈留香相信,以赢凰的聪慧,绝对能看懂这首诗背后隐藏的深意。
他不再有任何耽搁,提笔,蘸墨,龙飞凤舞,一气呵成。
晓日
天际霞光入水中,
水中天际一时红。
直须日观三更后,
首送金乌上碧空。
……
短短二十八个字,如行云流水,力透纸背。
写完之后,沈留香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完美!
此诗既描绘了泰山日出的壮阔景象,展现了非凡的文采与气魄。又不动声色地表达了自己愿为女帝效死力,助她扫平六合,一统中原的忠心。
有文采,有忠心,有格局,一篇诗赋,夫复何求?
做完这一切,沈留香再次觉得一阵百无聊赖。
精神高度集中之后,是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沈留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距离考试结束还早得很。
他索性将试卷丢放在桌角,然后将双臂交叠,再次熟练地趴在了桌上。
片刻之后,平稳而悠长的鼾声,便从地字七十二号号舍内传出。
考试不到半个时辰,沈留香又一次,酣然入睡。
这一幕,毫无意外地再次落入了甬道间巡视官兵的眼中,消息很快便通过吏部侍郎杨威的口,传到了高台之上。
高台上,气氛依旧压抑,右相林顾山端坐正中,面无表情。
杨威快步走到他身前,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相爷,地字七十二号那一位又……又睡着了。”
杨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慌得不行。
第一次睡觉是狂妄,第二次睡觉,是挑衅。
这第三次,简直就是将科举大典当成了自家后院,完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然而,出乎杨威的意料,林顾山听完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林顾山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示意杨威退下。
杨威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相爷这是……气糊涂了?
还是已经放弃了?
他也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告退,心中却充满了疑窦。
杨威不知道,此刻的林顾山,内心早已不是平静的古井,而是一片翻涌着暗流的死海。
在经历了《金瓶春》手稿那惊世骇俗的冲击之后,林顾山对于沈留香的一切行为,仿佛都产生了某种抗体。
他已经彻底免疫,彻底麻木了。
睡觉?
和在考场里写那种惊世骇俗的秽书相比,睡觉算得了什么?
林顾山甚至觉得,沈留香若是不睡觉,反而有些不正常了。
他现在已经不想去愤怒,也不想去思考。
他只想等。
等这场该死的科考赶紧结束,等所有的卷子都呈上来。
他要亲眼看看,一个能在考场里写出《金瓶春》这种奇书,一个能三场考试睡足三场的人,交上来的答卷,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时间缓缓流逝。
沈留香睡了醒,醒了又睡,实在无聊得紧了,便摸出空白的草稿纸,继续写金瓶春。
西门庆的家事,潘金莲的风情,在他的笔下,愈发活色生香。
时间匆匆流逝,三天两夜终于结束。
当!当!当!
三声悠远绵长的钟鸣,响彻了整个贡院,这场牵动了整个大赢王朝无数人心弦的科举大典,终于落下了帷幕。
地字七十二号号舍的门被打开,光亮射了进去。
一名监考官兵看着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沈留香,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位考生,醒醒,考试结束了。”
沈留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他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整个人神清气爽,仿佛不是来参加了三天两夜的考试,而是度过了一个悠闲惬意的假期。
沈留香施施然地走出号舍,汇入了那片疲惫不堪,精神萎靡的人潮之中。
高台之上,林顾山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穿过无数涌动的人头,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打着哈欠,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林顾山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惋惜,有惊叹……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强烈到极致的好奇与期待。
妖孽啊。
就让本相看看这个妖孽,究竟能在本次科举之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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