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路上,朱旺眉头紧皱,心头像压了块大石头。
一边是朱旺,性子刚直,主张杀两个领头的,立威震慑,一了百了。
一边是胡惟庸,言辞圆滑,劝他大事化小,恩威并施,稳住淮西根基。
一个太刚,一个太柔。
一个合律法,一个合人心。
他越想越乱,不由自主的来到尚书房。
“父皇!”
老朱正在看着悬挂起来的军事地图,看到朱标苦着脸走了进来,随口问道:“咋了这是?”
“儿臣……没事!”
老朱回过身来,笑着问道:“咱听说你先去了都尉府,又去了中书省,你的臣子还没给出你解决的办法吗?”
“儿臣已经知晓,不过,儿臣有些犹豫……”
老朱伸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身体,走着说道:“走,去吃饭……”
朱标跟了上去,既没有去后宫,也没有去东宫,而是来到西华门外的一座大殿。
走近后,只见一个身穿布衣的老头正在拿着农具在田里忙碌着。
“姐夫,咱又来你家吃饭了!”
老朱喊了一声,小时候吃不起饭,他经常去姐夫李贞家蹭饭,而李贞没有嫌弃过这个妻家的小弟,自己不吃,也会省下来给小重八。
李贞听到声音,起身看了一眼,晃着身子,快步走了过来。
“陛下,臣拜见……”
“姐夫,跟咱来这套干什么?”
朱元璋立马跑了过去,攥着他的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道:“自家人上门吃口饭,哪用这么多虚礼!”
朱标也立马向李贞行礼,很是尊重!
这宫殿还是洪武初年下旨敕建的,专门让这位姐夫居住,为的就是常常见到这位唯一还在世的同辈亲人。
可李贞住进来十来年,既没扩建园子,也没添什么珍奇摆设,反倒把后院大半的空地都辟成了菜园。
“好好!”
李贞很是高兴,拍着老朱的手,亲切说道:“陛下和殿下屋里坐会儿,我摘些新鲜的春菜,咱们晌午炒着吃!”
朱元璋听后立马挽起袖子,笑道:“咱最好这一口春菜了,闲着也是闲着,咱和姐夫一起摘菜!”
不等朱标反应,老朱已经跟着李贞往菜园去。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园子里的各种春菜长得油绿水灵,垄沟整整齐齐,连半根杂草都少见。
李贞递过两个竹篮,朱元璋接了就蹲下身,指尖捏着春菜的根部轻轻一掐,脆生生的声响格外清晰,动作十分熟练。
朱标也跟着蹲下身,手里捏着菜,心思却还在朝堂的事上,动作都有些心不在焉。
“姐夫,你这菜园弄得真不错,比咱内花园那些地里种的都精神!”
李贞笑着摆手,手里的动作没停:“陛下谬赞了,臣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早年在乡里种了一辈子地,如今享了清福,反倒不踏实,自己种点菜,一来活动活动筋骨,二来吃着也放心,不用伸手跟人要,也不用仗着什么名头去占,一口菜一口饭,都来得干干净净,夜里睡觉都安稳……”
老朱笑着点头,嘟囔道:“愁眉苦脸的干啥是,多大点事,就把你为难成这样……”
“行了,说说吧,都尉府和中书省都是怎么给你说的?”
朱标把二人说的话,大概说了一遍,老朱听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是问道:“你觉得谁说的对?”
“回父皇,儿臣以为都有道理!”
朱元璋冷笑一声,用手里的菜根点了点垄边刚冒头的几根杂草,问道:“标儿,你看,这开春的菜长得旺,可这草也跟着冒头,你说,这草长在菜垄里,该怎么办?”
朱标一愣,顺着他的话头应道:“自然是要拔掉。”
“那要是不拔呢?”
“不拔的话,草就会跟菜抢肥抢水,日子久了,草长得比菜还旺,好好的一垄菜,就被荒了!”
朱标说着,心里忽然一动,像是抓住了什么。
李贞在一旁听着,也不插嘴,只笑着拔了那几根杂草,扔到了田埂上:“太子殿下说的对,种地就是这个理,该留的菜,要好好浇水施肥,该拔的草,半分也不能留情,要是心疼那几根草,最后毁了整垄菜,那才是真的亏了。”
朱元璋哈哈笑了两声,把掐好的春菜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看向朱标,语气里没了平日的威严,只剩教儿子的耐心:“标儿,你听明白了?”
朱标站起身,垂手躬身:“儿臣……好像懂了。”
“你不是懂,是你考虑的太多!”
朱元璋走到他身边,指着满园的菜,“咱姐夫,咱唯一的同辈亲人,小时候没少照顾咱,这份恩情咱心里一直记着,这辈子都不会忘,可老姐夫却从来不提这些事……”
“咱封他为公爵,他从来没称过公,咱给他俸禄,他也全拿去接济穷苦百姓,咱赐他穿龙袍,他从来没穿过……”
“老姐夫身穿布衣,吃着粗茶淡饭,生活节俭,始终恪守本分,乃皇亲的典范!”
老朱感慨道:“老姐夫常说,做人不能忘本!”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可朝堂上那些人呢?跟着咱打了几年天下,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占民田,匿佃户,违国法,欺百姓,把咱定的规矩全当耳旁风,他们就是这菜垄里的草,你今天不拔,明天就敢抢了整垄地的肥,后天就敢把根扎到咱大明的江山里去。”
朱标垂下眼,说道:“儿臣明白了!”
朱元璋用满是泥巴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的说道:“昭信王看到了草,所以说拔,胡惟庸说要宽宥安抚,他只看见了跟他一伙的草,忘了这园子是用来种菜的,咱要你做的,不是一味地杀,也不是一味地忍,是先分清楚,哪些是该好好护着的菜,哪些是必须拔掉的草!”
“庄稼人知道,拔草自然要先拔长得最旺盛的,特别是那些长得比庄稼还旺的!”
说罢,又蹲下身子继续摘菜。
“标儿,你记住了,你是太子储君,储君也是君,可以容人,不可容恶,可以宽恕,不可纵容,你是将来的天下之主,你不是和事佬,你就是判官,你要的就是分辨忠奸善恶……”
说着,老朱故意抬高声音,道:“至于什么贪官亦有用的话,你问问你姑父!”
朱标走了过去,行礼道:“请姑父赐教!”
“殿下,臣不敢当!”
李贞艰难的站了起身,说道:“臣不懂什么朝政,但明白百姓的日子有多难,说什么贪官亦可用,说出这种话的人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啊……”
“殿下,做人得讲良心,做储君,得对得起百姓,别忘了你爷爷奶奶都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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