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碗儿躺在干草铺上,睡得极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立在一座高得不像话的山巅,脚下是翻涌不休的茫茫云海,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斗,亮得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银子撒在了黑缎子上。
风很大,猎猎地吹着她的衣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卷起来抛进云海里。
一个声音从云海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更像是直接响在她心里,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却没有任何来处。
“来者可是座下徒孙碗儿?”
碗儿四下张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翻涌的云和吹个不停的风。
“谁?”
“你说呢?”
碗儿想了想,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脱口道:“祖师?”
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极淡,像一阵风拂过松林梢,几乎刚响起就散了。
“给我取了很多名字,但那些都是人的叫法,不是我的。”
碗儿问:“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不必称呼。”那声音说,“你只需知道,你补了我的像,我便还你一份礼。”
碗儿摇头:“我不是为了要礼才修的。”
“我知道。”那声音说,“所以这份礼,你更该收。”
话音刚落,脚下的云海猛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道金光从那裂口中直冲而上,粗如井口,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势,兜头灌入碗儿的天灵盖。
碗儿浑身剧震。
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无数画面、文字、符咒、口诀,如溃堤的潮水一般汹涌灌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玄门道法《太上感应篇》。
字字句句在她心底亮起来,像一盏一盏灯被依次点燃,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点,接着是成片成片的光芒,到最后整篇经文都在她神识中灼灼生辉。
符箓的七十二种画法,一笔一划,纤毫毕现。
咒语的三十六种用法,每一种该在什么时辰念,念多少遍,配合什么手诀,分毫不差。
还有那些她从未学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望气术、遁术、雷法、丹鼎之术。
每一样都像是从她心底深处长出来的,生了根,发了芽,仿佛她天生就该会,只是现在才想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渐渐淡去,云海重新合拢,像是从未裂开过。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轻了许多,仿佛正在远去。
“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无处不在,也无处可寻。不要求,要做。”
碗儿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油布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细细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干草铺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草香味,混着清晨的露气,格外好闻。
碗儿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手心滚烫得像握了一块烧红的铁。
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在面前的空气中虚虚画了一道符。
指尖划过的地方竟然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金光,像用金粉在透明的水面上写字,持续了两三息才缓缓消散。
碗儿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出厢房。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尽,空气清冷得扎脸。
她穿过院子,走进正殿,站在那座泥塑的神像面前。
晨光从破了的窗棂里照进来,正好落在神像的脸上。
那双泥塑的眼睛半睁半闭,沉默地看着她,和昨天一模一样,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什么变化也没有。
但碗儿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碗儿多谢祖师授道解惑。”
她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正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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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镇子上多了一位乞姑。
背上背个破褡裢,里头装着一只碗,一双筷子,别的什么也没有。
走到镇口,乞姑站住了,抬头扫了一眼镇子里的房屋。
在望气术的勘测之下,镇中有几户人家的屋顶上黑云压顶,浓得像墨汁在水里化开,翻翻滚滚地盘着,不散。
乞姑敲了第一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门房,四十来岁,脸圆肚子圆,一看就是油水足的人。
他看见碗儿的光头和破衣,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疙瘩,像是看见了什么晦气东西。
乞姑拿出破碗:“劳烦。”
“去去去!”
门房挥手像赶苍蝇,“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上门化缘?赶紧滚!”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碗儿也不恼,转身去敲第二家。
第二家是个老婆婆开的门,听她说了来意,倒没赶人,只是叹着气摇头。
“姑娘,不是我不给,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宽裕,你换个地方吧。”
碗儿合十道谢,又去下一家。
第三家的门连缝都没开一条,里头传出狗叫声和一个男人粗着嗓门的骂声。
“又是化缘的!一个月来八个,当我们家是善堂啊?滚!”
碗儿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空空的破碗。
她把碗收进褡裢,继续走。
第四家是个小院,院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
碗儿轻轻推开门,看见一个女人蹲在井边洗衣裳。
女人很瘦,背弓着,肩胛骨从薄薄的布衫里凸出来,尖尖的,像两片刀背。
她搓衣裳的动作很用力,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人赌气,又像是在跟自己的命赌气。
“施主。”
碗儿站在院门口,“能讨碗水喝吗?”
女人抬起头。
碗儿看清了她的脸。
左边颧骨上一块淤青,右边嘴角一块淤青,青青紫紫的,已经褪了些颜色,看着是两三天前的伤了。
眼角还有一道细长的抓痕,结了暗红色的痂。
女人的眼神瑟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但她很快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动作很快,低着头。
“你等等。”
她转身进屋,很快就端出一只粗陶碗,里头盛着凉水,水面映着日光,一晃一晃的。
碗儿接过来,没喝。她看了看碗里的水,说:“施主,能不能给碗热的?”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喝热水?”
“是。”
“你这乞丐可真是,有水喝就不错了,还要热水,谁家有那个柴火专门给你烧热水。”
“有劳檀越。”
女人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堂屋的门开着,里头光线很暗,隐约能看见一张供桌和两把椅子,空空的,没有人。
女人把碗拿回去。
“你等着。”
她又进了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女人端着一只碗走出来,碗口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水雾在日光里打着旋。
碗儿双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刚好能入口,不烫嘴。
水里还放了一小撮红糖,甜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但确实有。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碗儿一口一口地喝,忽然开口说:“你也不容易。一个女人家在外面乞讨维生。都是女人,我知道这个时候不喝热的扛不住,凉水一沾就疼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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