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沿着前山山路向下狂奔。
陆安被冉平和乔五一左一右架着,亡命奔逃,身后是乔五剩下的那个手下阿旺和龙韬二人在断后。
所有人的呼吸皆粗重如擂。
山路崎岖,夜色如墨。
当众人逃至一处稍微开阔的山脊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前山山下,另一条蜿蜒山道上赫然也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光!
那火光正从山脚向上快速蠕动,看方向,亦是直冲着他们而来。
“是翠娘的那狗男人!”乔五咬牙切齿,“定是他带的土司兵从前后两路包抄!!”
众人回头望去,后山上来的追兵此刻已经抵达山神庙前。
熊熊燃烧的破庙如同一支巨大的火炬,将那方圆数百步照得恍如白昼。
火光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废墟周围聚集移动,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两路追兵,一前一后,已成合围之势。
乔五喘着粗气,忽然道:“今日巡山寻着条小路,从这往东能绕到山坳,从那里下去,或许能避开前后山路的土司兵!”
“乔五带路!灭掉火把!”龙韬当机立断。
“嗤”的一声轻响,最后的光源消失,四下黑暗如潮水涌来,将他们六人彻底吞没。
六人急忙调转方向,其中龙韬那信人老陈以及乔五的手下都有夜盲症,只能排成一排跟着乔五摸索前行。
大家摸索一段后,得以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林旁的羊肠小道。
他们此时已是灭了火把,只能凭着微弱的月光摸索前进。
所谓的“小路”,其实也根本算不上路,不过是野兽踩踏留下的兽径。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虬的树根,两侧还有带刺的荆棘和藤蔓。
乔五两人前面开路,冉平搀扶着陆安,龙韬两个断后,但因为黑暗加窄山路,大家行动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陆安感觉到身为尖锐枝条刮破了他的手,火辣辣地疼,脚下也不知踩到了什么,险些一个趔趄。
他抽空回头望去。
山神庙方向的火光依然冲天,而前山和后山那两条火把长龙,此刻已在他们刚才熄灭火把的山脊处汇合了。
那数百支火把聚集成一片跳动的火海,将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火海中,人影幢幢,似乎在进行短暂的集结和分派。
紧接着那片火把骤然“炸”开,数十股较小的火流从中心分散而出,每股几个或十几个火把,开始向四面八方、沿着不同的山道、山脊、沟壑蔓延开去!
很快一股火流发出惊叫,看样子是发现了他们这条小路,许多追兵便朝这边追来。
火把的光芒在林木间跳跃、逼近,隐约能听到土兵粗野的呼喝声、还有猎犬吠叫。
两方距离还在不断缩短。
陆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虽然他没有继承这副身体之前的记忆,但能看出前身显然不是什么健壮之人。再加上连番惊吓、奔逃,此刻肺部像要炸开。
众人跌跌撞撞来到一处岔路口,这里有两条路。
其中一条略宽些,向西北延伸,另一条更加隐蔽狭窄,通向东北方的密林。
而身后追兵的火光也已越来越近了,六人都知道,他们在不打火把情况下根本看不清脚下这山路,只能排成一排摸索前进,速度自然也提不起来。但打了火把虽能看清路走得更快,却是会暴露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龙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兵,又看了看陆安,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决绝。
“殿下,”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这样下去,咱们谁都走不了。”
陆安本按着膝盖大口呼吸,闻言抬起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龙韬的目光扫过其他四人:“你们四个,护着殿下从这条小路继续走!乔五认得路,一定能带你们出去?”
“舅舅!”
冉平瞬间明白了什么,眼泪夺眶而出,“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我等性命是小,殿下安危是大!你发誓!今后一定要护得殿下周全!”
冉平浑身颤抖,泪如泉涌,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舅舅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灼亮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冉平定以性命护殿下周全!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龙韬笑了,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释然。
他身旁那亲信老陈也跟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龙老大,别劝了。我老陈这条命是你从清兵刀下捡回来的,妻子孩子早没了,这东躲西藏的日子,老子也过够了!就让我跟你一起争取时间,给殿下……搏出一条出路来!”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
龙韬眼眶微红,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再多说。
他最后转向乔五,抱了抱拳:“乔兄弟,之前多有误会,殿下……便拜托你们了。”
乔五那光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光,他重重一点头:“龙哥放心,我乔五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定护殿下周全!”
龙韬得到许诺,当即带着亲信老陈转身面向陆安,郑重跪地行礼。
“殿下保重……”
龙韬和老陈说罢便转身朝另一条路发足狂奔!
“舅舅!”
冉平哽咽,他自小跟着龙韬走南闯北学武,情谊比父母还深,但此时也知道不能再耽搁,只能和乔五强行架住陆安,一头扎进了另一条岔路。
陆安大口喘息,还是忍不住最后回头望去。
他瞧见龙韬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嚓”一声点燃!
微弱的火苗亮起,随后点燃手中火把。
火光骤亮!
只见龙韬高举的火把,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光弧,火光照耀下,将他背影拉得很长,陆安从未见过那般长的影子。
他带着老陈快速在另一条岔路飞奔,试图尽可能吸引更多追兵。
看见有目标燃起火把,后方传来土兵兴奋的喊叫,大量的火流立刻转向朝着龙韬方向蜂拥而去。
一时间,陆安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住。
夜风呜咽,呼啸袭面。
阿旺在前面披荆斩棘,陆安则被乔五和冉平搀扶着以最快速度下山。
跌跌撞撞刚逃到山脚,便听见山脊上忽然传来几声凄厉惨叫,惊飞夜鸟。
陆安、冉平和乔五三人,霎那间仿佛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他们看见在那山腰密林处,无数火把正猬集一团。
……
山脊密林间。
火光跳跃,映出龙韬满是血污的脸庞,此刻他只剩下单臂,一只手臂已被斩断,断臂血淋淋无力垂落。
四五个土兵将他按跪在地上,周围,几十个土司兵将他层层围在中间。
这些土兵大多皮肤黝黑,穿着深褐色的土布窄袖上衣和宽脚裤,头缠同色布巾,脚下是草鞋或赤脚,手中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典型的湘西土司兵装扮。
龙韬的亲信老陈已经倒在一旁血污之中,老陈身中四刀,其中三刀中身、一刀被砍入半深脖子,走得没有丝毫痛苦。
在老陈尸体旁,七八个土兵尸体横陈,是被龙韬二人末路反击所杀的。
土兵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破开人流,匆匆走近,正是翠娘的丈夫王秀才。
此时的他已在山神庙见到了翠娘尸体,现在第一眼看到龙韬,却首先便问:“快说!那皇子呢?!”
龙韬不答,只是冷冷瞟了眼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土兵峒长一挥手,两个土兵粗暴地将披头散发的龙韬拖起,反剪了手,用麻绳死死捆在大树上,随后便是劈头盖脸一顿打。
一阵殴打后,王秀才再度扑上来,揪住龙韬的头发,强迫他抬头:“最后问你一次!那皇子呢!他在哪?!!”
龙韬咧嘴笑了,满口是血,却仍不发一言。
“找死!”王秀才暴怒,随即回头看向那土兵峒长。
峒长皱了皱眉,随后说了句什么,马上便有一个土兵从身后出来,还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把剪刀。
土兵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其他两人按住他,还有一人抓起龙韬血糊糊的左手,对准小指,用力一合!
“咔嚓!”骨裂声。
“啊!!!”龙韬浑身剧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滚滚而下。
“我问你!那皇子在哪?!”王秀才凑近尖叫。
龙韬血沫从嘴角溢出,依旧沉默。
“再来!”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龙韬的身体在绳索束缚下剧烈抽搐,绑着他的树干都在微微震颤。
一刻钟后。
龙韬双手双脚已是血肉模糊,大量失血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也开始涣散,呼吸微弱下去。
“我最后问你一次!”王秀才的声音一字一顿,“那狗皇子往哪个方向逃了?说出来,我便给你个痛快……”
龙韬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王秀才眼中闪过狂喜,急忙将耳朵凑得更近:“你说什么,说大声点!”
就在他的耳朵贴上龙韬嘴唇的刹那……
龙韬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他用尽残存的力气,狠狠咬下去!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夜空!
王秀才如触电般弹开,踉跄后退,双手死死捂住的左耳部位已是血肉模糊,半个耳朵赫然不见了踪影!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泉涌而出!
周围的土兵目瞪口呆,一时竟无人动作。
龙韬“呸”地一声,将嘴里那半只血淋淋的耳朵吐在地上。
他抬起头,此刻已是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状若疯魔。
迎着周遭火光无法照亮的黑暗苍穹,他纵声长啸,发出畅快大笑。
“驱逐建奴!还我山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暴怒到极致的王秀才,捂着鲜血淋漓的耳部,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猛地从身旁土兵腰间抽出腰刀。
笑声,戛然而止,头颓然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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