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总兵,回来了!
六个字。
胡知府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
他接过字条,飞快扫了一眼,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去大半。
胡文彬也听见了,嘴角微微上扬。
师爷的反应更快,腰杆都挺直了几分,看向李知涯的目光里,那点殷勤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宗万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李知涯看得清楚,他那双亮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胡知府把字条折好,收入袖中,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从容。
“李将军,看来今日这饭局,只能到这儿了。”他站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本官还有公务,先走一步。改日再会。”
胡文彬也站起来,朝李知涯拱了拱手,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师爷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宗万煊最后一个起身,搁下茶盏,慢悠悠地往外走。经过李知涯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李知涯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像是在说:你看,我总是会站在赢的那边吧?
又像是在说:别急,还没到最后。
然后他就走了。
雅间里,只剩下李知涯、来世亨、黄富、陈馆主几人。
黄富的脸色难看得紧,盯着楼梯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馆主叹了口气,低声念叨:“封通海……封通海回来了……”
来世亨看向李知涯。
李知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淡了,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
珠江上,夕阳正浓,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水面。
远处,几艘战船的桅杆隐隐可见。
那是两广水师的船。
李知涯沉默许久,最后只幽幽吐出两个字:“妈的……”
……
一个月转瞬即逝。
千里之外的京师弘德殿,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泰衡帝朱简燦斜倚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进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
“有趣。”
他把奏报撂下,又拿起第二份。
也是加急。
“更有趣了。”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整整齐齐码在御案上,全是沿海各卫所、水师衙门呈上来的战报。
小宦官轻手轻脚地进来,又放下一摞邸报,悄悄退出去。
朱简燦拿起最上面那份,展开。
两广总督衙门奏:南洋兵马司游击将军李知涯,率战船十二艘、兵卒四千余,于广州外海与两广水师总兵官封通海所部发生激烈冲突。
是役,击沉逆船一艘,俘获一艘。
阵斩贼酋一名——经验明乃乃前镇抚司试百户、西北逃兵曾全维。
俘百余人。余部遁走。
朱简燦看完,把这份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福建巡抚衙门奏:南洋逆将李知涯窜犯福建沿海,定国公郑氏水师非主力舰队迎击,沉其船两艘,逆部继续北窜。
再下一份。
应天巡抚衙门奏:逆贼李知涯率残船九艘,驶入松江府黄浦江码头,欲修缮船只。
被码头守备千总识破,双方激战于码头。
守军炮火猛烈,重创李贼,沉其船一,贼部弃船登岸者百余人,余者继续北逃。
最后一份。
淮安府奏:李贼残部六船,于昨日午时经海州外海,向老港口方向而去。因港内已废弃多年,守军不足,未敢轻动,现严密监视中。
朱简燦把最后一份奏报放下,整个人往后一靠,松弛下来:“他敢去那里,便不用管了。”
御案旁站着个清瘦的道士,一身玄色道袍,面容寡淡,仿佛常年不食人间烟火。正是天官丹华散人。
丹华散人微微欠身:“陛下所言甚是。不过也不能完全掉以轻心。”
“自然。”朱简燦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厚厚一摞奏报上,却没有再翻,反而伸手从最下面抽出一份来。
那是第一封邸报。
广州、佛山机主宗族联名请南洋兵马司主持公道的那一封。
朱简燦举着这份邸报,目光在“机主”“商会”“公道”几个字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经此风波,看来这民台,是非设立不可了。”
丹华散人抬眼看他。
朱简燦把邸报撂下,手指轻轻敲着御案:“你瞧,这些机主商贾,受了委屈,想申冤。官府不给他们申,他们就自己找人。找了人,闹出事,闹到朕这儿来。可朕若是一直压着,压得住吗?”
丹华散人轻声道:“压不住。”
“压不住,那就得疏。”朱简燦目光深邃,“让他们有个说话的地方,让他们的委屈能递到朕跟前。如此一来,谁还去找什么南洋兵马司、北洋兵马司?”
丹华散人微微欠身:“陛下圣明。任何事,到了陛下手中,都能化为己用。”
朱简燦受用地点点头,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摞奏报上,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果如他所料。
广州机主邀请南洋兵马司申冤,进而引发一连串海防战斗——这事在朝堂上传开后,那些整日里只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大臣们,终于坐不住了。
起初只是私下议论。
议论着议论着,就吵起来了。
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泰衡十年五月,京师朝堂,第七次自由搏击大赛,在紫禁城内如期上演。
起因很简单——有人提议再次招安李贼,把他稳住,别再让他四处流窜。
提议的是个苏州籍的给事中。
他站在班列里,言辞恳切:“陛下,李贼残部如今在海州,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南北交界之地!他要是一怒之下弃船登岸,侵扰州府,烧的可都是咱们大明的城池,抢的可都是咱们百姓的产业!与其让他四处流窜,不如暂且招安,给他个虚衔,把他稳住!”
话音刚落,对面就有人跳出来。
“招安?凭什么招安?那李贼是什么东西?一个南洋的小小游击,带着几千人跑回来闹事,杀了朝廷的人,抢了朝廷的船,这种人也要招安?那往后谁还服朝廷管?”
跳出来的是个山西籍的御史,嗓门极大,唾沫星子喷了前面人一后脑勺。
“你懂什么?”苏州给事中涨红了脸,“不招安怎么办?你去打?你知道海州离苏州多远?你知道他那两千多人要是上岸,第一个遭殃的是哪儿?”
“第一个遭殃的是海州,又不是苏州!”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海州不是大明的疆土?海州百姓不是大明的子民?”
“我什么时候说不是了?我是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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