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何季真再度带上何修前去长安街市。
夜色已深,长安城却并未沉睡。白日里车水马龙的正阳大街,此刻依旧灯火如织,只是喧嚣渐息,换了一种从容的节奏。
街道两旁,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望楼,高三丈许,楼顶悬挂着巨大的气死风灯,将方圆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
望楼之下,三三两两的武侯持械巡行,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他们身穿统一的青色短褐,腰悬铜牌,背后斜插着一柄朴刀,刀柄上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何季真站在街角,看了许久。
“何修。”
“东翁?”
“你数数,从咱们站的地方往前看,能看见几座望楼?”
何修踮起脚尖,眯着眼睛数了一阵:“回东翁,往前能看见三座,往左能看见两座,
往右也看见两座,隔着都不远,约莫百来步就有一座。”
何季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天都城的夜。
天都城也有武侯巡夜,但那是坊市之内。
入夜之后,坊门一关,坊外的大街便黑漆漆一片,偶尔有几盏灯笼,也是挂在权贵府邸门前,照亮的只是朱门前的石阶,照不进坊间巷陌的黑暗。
若有百姓误闯,被巡夜的武侯撞见,轻则斥退,重则拿入大牢关上一夜,次日还要罚钱。
那是给贵人睡的城,不是给百姓走的街。
而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夜,是不分阶级属于所有人的。
“东翁。”何修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小的方才一直在看那些武侯,
他们走路的时候,眼睛不看街边的铺子,也不看过往的行人,
只看那些阴暗的角落、那些小巷的入口,小的琢磨,他们是在防贼?”
何季真摇了摇头:“防贼只是一层。他们是在告诉这城里的人,
无论你走到哪儿,都有人看着你,你走夜路,不必害怕,这才是最重要的。”
何修愣了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条街叫西市正街,是长安城最繁华的所在。
白日里,这里人声鼎沸,胡商汉贾云集,各种稀奇古怪的货物摆满街边。
此刻入夜,铺子大多已经打烊,但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一盏挨着一盏,连绵成片,将整条街照得如同一条流动的光河。
何季真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商铺的招牌上一一掠过。
有的招牌写的是“河西绸缎庄”,有的写的是“西域香料铺”,有的写的是“关中老字号酒坊”,有的写的是“江南茶行”。
这些招牌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古朴,有的张扬,但每一块都擦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东翁。”何修又忍不住开口了,“您瞧这些招牌,
小的在天都也见过不少铺子,可那些铺子的招牌,
要么是金漆剥落没人管,要么是歪歪斜斜懒得扶,哪有这般讲究的?”
何季真轻轻叹了口气。
“讲究的不是招牌,是人心。”他的声音很轻,“招牌脏了有人擦,
歪了有人扶,说明这铺子的掌柜相信,这生意还能做下去,还能传给子孙。”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灯火。
“天都城的那些铺子,为什么招牌歪了没人扶?
因为那些掌柜不知道,明天这铺子还开不开,不知道后天朝廷又要加什么税,
不知道下个月会不会被哪个权贵看上,强占了去,人心不定,哪有心思去管招牌?”
何修听了,沉默了很久。
两人又走了一阵,路过一间打烊的酒肆。
酒肆门口蹲着个老头儿,正拿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门槛。
那门槛是木头的,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光滑发亮,但老头儿还是擦得认真,一寸一寸,不放过任何角落。
何季真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老头儿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朝何季真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
“老丈,逛夜街呢?”
何季真点了点头,也笑了笑:“老哥这么晚还在忙?”
老头儿拍了拍门槛,笑道:“这门槛是俺家铺子的脸面,擦干净了,
明儿客人来了看着舒坦,再说了,闲着也是闲着,出来动动,比闷在屋里强。”
何季真又问:“这铺子是老哥的?”
老头儿眼睛一亮,笑得更加灿烂:“三年前盘下来的,托秦王的福,生意还算凑合,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
老哥是外地来的吧?明儿晌午来俺这坐坐,俺让婆娘给你整俩硬菜!”
何季真笑着应了,告辞离去。
走出很远,何修忽然小声说:“东翁,那老头儿擦门槛的时候,
小的看见他手上都是老茧,是干活的糙手,
可他那笑容比天都城那些穿绸缎的老爷们笑得还舒坦。”
何季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更慢了些。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一处岔路口。
往左,依旧是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往右,却是一条略窄的巷子,巷子深处,隐隐约约透出一片暖黄的光。
何季真正要往左拐,余光却被那片光吸引住了。
他转过头,朝巷子里望去。
巷子不深,约莫三四十步,尽头处是一座三层阁楼。
那阁楼占地颇广,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比周围的民居高出不少。
此刻楼上楼下,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透出光来,将整座阁楼照得如同一座水晶宫。
阁楼门前,立着一块匾额。
隔着这么远,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那几个字的轮廓,却透着一股端正大气。
“去看看。”
何季真说着,已经迈步向巷子里走去。
何修连忙跟上。
走到近前,何季真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块匾额。
“长安书库”。
四个字,以楷书写成,笔力遒劲,结构严谨,透着一种端庄肃穆的气象。
匾额下方,是一扇敞开的黑漆木门,门内灯火辉煌,隐约能看见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何季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正要迈步进去,门内却迎出一个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穿一袭青衫,面容清瘦,举止儒雅,一见何季真便抱拳行礼,笑容温和:“老丈可是来看书的?请进请进。”
何季真还礼,声音有些发涩:“敢问这位先生,这书库可以随意进出?”
那青衫男子笑道:“自然可以,敝库是秦王府出资兴建的,
免费对外开放,但凡持有河西户籍的百姓,皆可入内阅读,
老丈若是外地来的,也无妨,只需在门口登个记,留下姓名来历,便可入内,
这是秦王的恩典,说是书乃天下公器,不该为少数人所垄断。”
何季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那青衫男子迈入门内。
入门的一瞬间,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震撼,而是因为安静。
门外是长安街市的繁华,虽已入夜,仍有行人往来,仍有灯火通明。
可一踏进这道门槛,仿佛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种奇异的安静。
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安静。
那是无数人同时安静地做着同一件事时,才能营造出来的氛围。
何季真听见了翻书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秋风吹过落叶,一下一下,从书库的各个角落传来。
有的急促,有的舒缓,有的停顿良久才翻下一页。
那些细微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独特的韵律,像是一首无声的乐曲。
他还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缓,生怕打扰了别人似的。
他还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在书架之间走动,脚步放得极轻,踩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何季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掠过。
书架是黑漆木的,高达丈余,一列列整齐排列,像一座座沉默的碑林。
每一层书架上都摆满了书,书脊朝外,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有的书脊是崭新的,蓝布封面,白纸题签。
有的已经翻旧了,书脊上的字都磨得模糊。
“这……这里有多少书?”
何修忍不住小声问。
那青衫男子微微一笑:“敝库藏书,共计三万六千余卷,
经史子集、武学秘籍、医卜星相、农桑水利、百工技艺、民间异闻……但凡能想到的,这里多少都有一些,
每月还有新书入库,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珍本善本,抄录之后,
原本送入王府珍藏,抄本便送去印坊拓印后,放在这里供百姓阅读。”
何季真的手,又颤抖了一下。
三万六千卷。
他想起天都城的秘阁。
那是大盛皇家藏书之所,号称天下藏书最富。
他身为秘书监,曾有幸入内查阅。那里的藏书,据说有八万卷。
可那八万卷书,他看得到,天下士子看得到吗?
看得到。
但得是考中进士、入了翰林、得了特许的。
寻常读书人,连秘阁的门都摸不着。
而这里……
他的目光从书架上移开,落在那些正在看书的人身上。
这一看,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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