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辰的处置手段传到长安时,已经是二月初二。
秦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将窗外残存的寒意隔绝在外。
沈枭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份从羽霜送来的详细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禀报放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仁慈。”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却让站在一旁的叶川和萧溪南同时心头一凛。
叶川率先开口:“王爷的意思是……”
沈枭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长安城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浅浅的蓝,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刺目的光。
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飘到很久以前,飘到另一个世界。
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雾气弥漫的泰晤士河两岸,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曾经在书里读到过那些文字——矿洞里爬行的童工,纺织机旁昏倒的女工,一天工作18-20个小时,直到手指被机器碾碎,直到肺里灌满粉尘,直到倒在流水线旁再也爬不起来。
人均寿命二十二岁,那才是一部真正的血泪史。
相比之下,同时期华夏史上最为抽象的满清帝国,人均寿命却在三十五岁,着实有些逆天了。
那些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他们用鞭子、用法律、用饥饿,把整整几代人榨成了渣滓。
可偏偏就是那些渣滓,铺成了工业革命的路基,让西方文明成为近代至现代的规则制定者。
相比之下他沈枭,不过是让羽霜人每天干六个时辰的活,给四文钱,管两顿饱饭。
比起维多利亚时代的资本家,他简直是菩萨心肠。
“王爷?”
萧溪南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沈枭转过头,看向这两个最倚重的心腹。
叶川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一袭青衫,眉目清隽,站在那里像一株不染尘埃的竹。
萧溪南则要略微粗犷些,浓眉方脸,说话时嗓门总压不住。
“王爷,”叶川斟酌着开口,“属下斗胆一言,沈星辰的手段,在羽霜已是雷霆万钧,
那些亡国奴,每天四文钱,两顿饭,磕头谢恩,再敢闹事就往死里打,这套规矩,已经比周景春他们仁慈了?”
他顿了顿,见沈枭没有打断,便继续道:“王爷说过,对畜生不能心软,沈星辰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若是再狠,只怕那些羽霜人要死伤大半,剩下的人也废了,干不了活,河西的矿场、工坊、商路,都还指着他们出力。”
萧溪南也拱手道:“王爷,叶先生说得在理,属下在军中带过兵,知道分寸二字的分量,
鞭子太重,马就死了,太轻,马就不走,沈星辰如今这手,刚刚好。”
沈枭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看不透。
“你们说的都对。”他点了点头,“暂时就这样吧。”
叶川和萧溪南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但沈枭的下一句话,又让他们心头一紧。
“不过你们记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主权者仁慈这,总有一天会害死人,
不是现在,就是将来,不是我们,就是我们的子孙,
但你们很幸运,只要本王在一天,这种趋势就不会发生。”
“现在跟你们妥协,是因为有更大的事要做,等这些事做完了,再谈他们的待遇吧……”
他没有说下去。
叶川和萧溪南也没有问。
他们知道,王爷不说的时候,就是不想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中洲急报!”
“进来。”
胡彻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份火漆密封的军报,脸色凝重得可怕。
他走到沈枭面前,单膝跪地,将军报高高举起。
“王爷,赵国传来的消息,大乾帝国去年五月发兵,二十五万乾军,
加上十五万属国军马,共计四十万,由名将卢剑平统帅,东征大业国。”
叶川的眉头微微皱起。
大业国他当然知道,中洲第一强国,疆域辽阔,人口两亿两千万,常备军百万,国力犹在武朝之上。
大乾再强,客场作战,水土不服,粮草转运万里,怎么可能……
“黑水城一战,”胡彻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柄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众人心上,“大业四十万主力被全歼,
大业皇帝顾雍已递降表,开城投降,卢剑平率大军继续东进,前锋距西洲边境,不足三千里。”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叶川的脸色变了。
萧溪南的脸色也变了。
三千里。
以大乾铁骑的速度,若是不受阻挠,不出十天,就能抵达西洲边境羽霜国。
四十万大军。
大乾名将卢剑平。
全歼四十万。
大业降了。
叶川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大业国他是知道的,但黑水城一战,四十万主力被全歼——这怎么可能?
就算四十万头猪,大乾人抓也要抓上几个月。
他想起方才王爷说的话——“大乾必胜,因为大业国内是分封制。”
分封制。
是的,分封制。
诸侯各怀鬼胎,谁都不愿为中央拼命。
大乾大军压境,大业皇帝征调诸侯兵,拖拖拉拉凑了四十万,可那些诸侯的兵,谁肯死战?
一战失利,全线崩溃,四散奔逃。
中央主力没了,诸侯更不可能再出兵,他们只会关起门来,等着大乾来招降。
这就是分封制的下场。
叶川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他想起西洲。
西洲十六国,哪一个不是分封制?哪一个不是各怀鬼胎?
大乾灭了大业,下一步是什么?
西洲。
“王爷,”萧溪南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乾此战得胜,士气正盛,四十万大军东进,目标必是西洲,
西洲三十六国,一盘散沙,各自为政,绝难抵挡,
属下以为,当立刻集结西洲各国兵力,推举盟主,统一号令,准备抵御!”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武将特有的果决。
叶川却摇了摇头。
“集结西洲各国?”他苦笑一声,“萧城主,你觉得那些国主,会听谁的?推举盟主?
去年王爷不肯当那个盟主,就是因为知道那是火中取栗,
如今大乾兵临城下,再推举盟主,谁来当?
谁当谁就是顶在前面的盾牌,谁当谁就是吸引火力的靶子。那些国主,谁肯?”
萧溪南愣住了。
叶川继续道:“何况,就算推举出盟主,各国兵马良莠不齐,指挥混乱,各有心思,
大乾四十万精锐,卢剑平用兵如神,先天境高手压阵——咱们拿什么挡?
手中有剑固然可以威慑敌人,但若是剑掌握在多人手里,等于没有威胁。”
“那就眼睁睁看着大乾打过来?”萧溪南急了,“叶先生,那可是四十万人!等他们占了西洲,下一个就是河西!”
“我知道。”叶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也闪过一丝焦虑,“所以,只能靠河西自己。”
他转向沈枭,深深一揖:“王爷,属下斗胆,请王爷早做决断,
大乾来势汹汹,西洲各国靠不住。河西必须调集所有兵力,征发所有粮草,准备一战,
属下愿往西洲各国游说,能拉拢一家是一家,至少不能让所有人都倒向大乾。”
萧溪南也单膝跪地:“王爷,属下愿领兵出征!大乾再强,河西铁骑也不是吃素的!让他们来领教下安西铁骑的凶悍!”
两人跪在那里,等着沈枭发话。
沈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的天空。
那天空很蓝,蓝得澄澈,蓝得干净,像一块刚刚洗过的玉。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本王知道了。”
叶川和萧溪南同时抬头。
沈枭转过身,看着他们。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们先退下。”
叶川愣住了。
萧溪南也愣住了。
退下?
四十万大乾军队,距离西洲边境不到三千里,十天之内就能打过来。王爷让他们退下?
“王爷——”
萧溪南想说什么。
“本王说了,退下。”
沈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溪南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和叶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但最终还是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书房里只剩下沈枭一人。
他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市井喧哗,那是长安城的百姓在过自己的日子,买菜的买菜,卖布的卖布,讨价还价,吵吵闹闹。
他们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逼近,若是不处理及时,河西将会在几年后陷入战火之中。
“大乾?呵呵……”
忽然,沈枭笑了。
此刻他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对付大乾东征军的歹毒计划。
确切说,这是一个阳谋。
“不过,在此之前本王还需要更多有关大乾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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