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璐在掌镜司衙门的书房里,对着那枚玄铁令牌陷入绝望与挣扎之时,千里之外的范阳,康麓山正意气风发地准备着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次旅程。
入京觐见。
圣旨召见,意味着机遇,也意味着深渊。
康麓山比谁都清楚,龙椅上的那位圣人,心思深沉如海,喜怒无常。
林骁之死,固然让他立下“大功”,但也必然引起圣人的警惕和猜忌一个能借江湖人之手除掉边镇节度使的臣子,其手段和能量,岂能不让人侧目?
为了将这趟天都之行变为彻底的晋升之阶,康麓山早已行动起来。
他动用了在河东搜刮以及从林骁“遗产”中侵吞的大量金银珍宝,如同泼水般洒向了天都的各个关键节点。
宰相李子寿府上,收到了来自河东的“土仪”,内附名家字画真迹,价值连城。
枢密院几位掌事的副使,得到了产自北地的极品东珠和玄狐皮。
就连宫中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能时常在圣人耳边吹风的太监内侍,如冯神威的心腹干儿们,也都收到了沉甸甸的“孝敬”。
这些钱财并非盲目挥霍,康麓山要的,是在他抵达天都之前,就让两种声音充斥圣人的耳廓:
其一,是河东神迹。
在他的授意和金银开道下,各种关于康麓山治理范阳、安抚流民、震慑东胡的“德政”被精心编织成故事,通过不同渠道传入天都。
更有甚者,一些玄乎其玄的“祥瑞”也开始在市井间流传,诸如“康公至,范阳禾生九穗”、“康公祷雨,甘霖立降”之类,隐隐将其塑造成一位得上天眷顾的能臣干吏。
这是一把双面刃,取决于李昭怎么看待,究竟是对这些神迹产生威胁自己皇权的忌惮,还是觉的自己善于用人的英明。
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但康麓山心中还是偏向后者,毕竟这可是盛世啊,圣人怎么可能会看走眼呢?
加上河东这块一直不太平,仅次于河西,如今出现祥瑞不正是证明圣人善于用人么?
至于神迹真假?反而是其次的,只要李昭认为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其二,便是极力渲染林骁的“危害”。
林骁生前那些桀骜不驯的言行被放大、扭曲,其拥兵自重、藐视朝廷、甚至暗通东胡的“证据”也被若有若无地抛出来。
目的只有一个,让圣人和朝臣们都觉得,林骁此人死有余辜,康麓山此举非但无过,反而为朝廷除了一大害,功在社稷。
在金银与舆论的双重运作下,当康麓山的车驾浩浩荡荡抵达天都时,他感受到的并非审视与猜忌,而是一种隐含期待的氛围。
许多收到好处的官员,甚至主动为其造势,称其为“国之栋梁”、“河东柱石”。
觐见的日子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紫宸殿内,香炉袅袅,气氛庄严肃穆。
康麓山身着簇新的紫色节度使官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不安,趋步上殿,依足礼数,三跪九叩,声音洪亮:“臣,范阳节度使康麓山,叩见圣人!”
龙椅上,李昭身着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并未立刻让康麓山起身,而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打量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压:“康卿,平身吧。”
“谢圣人!”
康麓山再拜,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侍立,不敢直视天颜。
“河东之事,你办得不错。”李昭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褒贬,“林骁骄横,目无君上,落得如此下场,亦是咎由自取。”
康麓山心中一定,连忙躬身道:“全赖圣人天威庇佑,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林骁悖逆,为国除害,乃臣子本分。”
李昭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朕听闻,此番除去林骁,康卿并非动用朝廷大军,而是借了江湖人之力?”
来了!
康麓山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早已准备好说辞,此刻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惭愧与无奈,恭声回道:“圣人明鉴万里,
那林骁武功高强,麾下亲卫皆百战悍卒,且行事谨慎,于鹰愁涧会盟亦只带少量精锐,
若调大军围剿,一则恐其惊觉逃遁,遗祸无穷,
二则动静过大,易引起河东局势动荡,反为不美,
不得已之下,臣才出此下策,重金招揽了些许江湖亡命之徒,行险一搏。幸赖圣人洪福,方能成功。”
李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片刻后,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康麓山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江湖之人,野性难驯,他们真的可信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康麓山脑海中炸响,他瞬间读懂了圣人的担忧。
这些知晓内情、拥有武力的江湖人,今日能为你杀林骁,他日是否会被他人收买,反过来威胁朝廷?
甚至,他们本身是否就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康麓山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狠厉与决绝。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李昭,沉声道:“请圣人放心,彼等江湖草莽,不过是为财卖命之辈,如今事成,其价值已尽,
臣深知其中利害,断不会留下任何首尾,危及朝廷安稳与圣人清誉!”
他没有明说“处理”的方式,但那股森然的杀意和毫不留情的态度,已经明确无误地传递了他的决心——灭口。
李昭看着康麓山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酷,非但没有不悦,嘴角反而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康麓山赌对了。
对于何东那些神迹,不管真假李昭都深信不疑,认为这是他圣人运筹帷幄,善于用人的体现。
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要的就是臣子这种体察圣意,办事干净的觉悟。
林骁要死,那些办事的“刀”,同样不能留。
“嗯。”
李昭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康卿深知朕心,办事稳妥,朕心甚慰。”
压在康麓山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他知道,这一关,他算是过去了。
圣人的认可,比任何封赏都更重要。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和轻柔的脚步声。
只见珠帘轻启,一位身着华美宫装,容颜绝世,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与妩媚的年轻妃嫔,在宫女的簇拥下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正是圣眷正浓的严太真。
李昭见到爱妃,脸上顿时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招手道:“太真,来得正好,快来见见朕的功臣,范阳节度使康麓山。”
严太真盈盈上前,美目流转,落在康麓山身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她虽年轻,但久居宫中,气度雍容。
康麓山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臣康麓山,拜见贵妃娘娘!”
李昭笑着对严太真介绍道:“康爱卿可是为朕立下了大功,解决了河东一大隐患啊。”
严太真掩口轻笑,声音婉转动听:“臣妾虽在深宫,也听闻康节度使英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康麓山心中念头飞转。
他早已打听清楚,这位严贵妃虽无皇后之名,却深得圣人宠爱,枕边风威力无穷。
若能得她青睐,自己在朝中便又多一重保障。
眼见圣人此刻心情极佳,又特意将贵妃引出介绍,这分明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大胆至极,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瞬间在他脑中成形。
只见康麓山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与“诚挚”,忽然对着年纪比他小了十几岁、风华正茂的严太真,推金山倒玉柱般,郑重其事地跪拜下去,口中高呼:
“臣康麓山,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臣……臣一见娘娘,
便觉慈晖普照,宛若臣那早逝的娘亲再生,臣斗胆,恳请娘娘,容臣唤您一声……娘!”
这一声“娘”喊出来,整个紫宸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全都惊呆了,一个个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严太真也是猝不及防,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茫然,她下意识地看向李昭。
而龙椅上的李昭,在短暂的愣神之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娘’!康麓山,你……你可真是个妙人!哈哈哈哈!”
李昭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一生居于九五之尊,见过的谄媚奉承不知凡几,但如此别出心裁、如此不顾廉耻、如此直接粗暴的马屁,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这康麓山,为了表忠心、攀关系,简直是豁出去了。
这份“赤诚”,这份“憨直”,反而让李昭觉得无比受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康麓山把他看得比亲生父母还重。
说明康麓山为了讨好他,连士大夫最看重的脸面都可以不要!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臣子的“忠心”呢?
严太真见圣人笑得如此开怀,虽然觉得尴尬又荒谬,但也立刻明白了康麓山的用意和圣人的态度。
她俏脸微红,嗔怪地瞥了李昭一眼,随即也忍不住莞尔,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康麓山虚扶一下,柔声道:“康节度使快快请起,这如何使得……”
康麓山却不起身,依旧“情真意切”地看着严太真,仿佛真在看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娘。
李昭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他用手指着康麓山,对严太真道:“太真,你看,朕这康爱卿,是个实心眼的,
他既认了你做娘,你便受了他这一礼又如何?哈哈哈!”
这话无异于默许甚至鼓励了这荒唐的认亲。
严太真闻言,只得无奈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李昭心情大好,只觉得康麓山此人,不仅办事能力强,心思缜密,对自己更是忠心耿耿到了近乎愚忠的地步,实在是难得的“纯臣”。
他当即朗声道:“冯神威!”
“老奴在。”
冯神威连忙上前。
“去,传右相即刻来见朕!”
“是。”
不多时,李子寿匆匆赶到紫宸殿。
他进入殿内,看到跪在地上的康麓山,以及面色红润、笑容满面的圣人和神色有些微妙的严贵妃,心中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先行礼如仪。
“李相来了。”李昭心情愉悦,直接说道,“康爱卿忠勇可嘉,能力出众,更难得的是对朝廷、对朕一片赤诚,
河东营州,地处要冲,不可久悬,朕意已决,即日起擢升范阳节度使康麓山,兼任营州节度使,总揽营州一切军政要务,
李相,你看,这任命诏书,何时能下?”
李子寿心中一震,目光快速扫过康麓山,瞬间明白了许多。
他早就收到康麓山的厚礼,又见圣人此刻态度如此明确坚决,哪里还会有什么异议?
当即躬身道:“圣人圣明!康节度使确乃不二人选,臣即刻返回中书省,草拟任命诏书,最快明日便可明发天下!”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昭大手一挥,定了乾坤。
康麓山心中狂喜,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臣康麓山,谢圣人天恩,
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圣人守好北疆门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知道,他赌对了。
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娘”,为他换来了梦寐以求的营州节度使节钺。
从此,他康麓山便是手握范阳、营州两镇重兵的实权节度使,真正成为了这大盛北境举足轻重的人物!
“好了,康爱卿,平身吧。”李昭满意地看着他,“回去好生准备,尽快赴营州上任,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臣,遵旨!”
康麓山再次叩谢,这才起身,恭敬地垂首倒退着离开紫宸殿。
当他转身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洒在他脸上,那谦卑恭敬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抑制的野心和志得意满的笑容。
权柄,他握住了。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殿内,李昭看着康麓山离去的背影,对依偎过来的严太真笑道:“太真,你看朕这康爱卿,如何?”
严太真依偎在李昭怀中,轻声道:“臣妾不懂朝政,只觉得此人甚是有趣,对圣人,也是真心得很呢。”
李昭搂着爱妃,哈哈大笑,心情舒畅到了极点。
在他看来,康麓山有能力,有手段,更重要的是听话又懂事,能用这种近乎无耻的方式表忠心,足以让他放心将北疆门户交托。
至于那些即将被处理掉的江湖人,以及康麓山未来可能滋生的野心,李昭并不十分担心。
再凶猛的鹰犬,只要缰绳握在自己手中,便翻不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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