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宴后,宫里看似恢复了平静。
太液池边的龙舟拆了,彩棚撤了,那些热闹的锣鼓声也停了。各宫又回到了往日的节奏——嫔妃们串门赏花,太监们洒扫庭院,宫女们绣花聊天。一切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思琪知道,那只是表象。
黑背传来的消息越来越频繁。
每隔一两日,它就会在夜里溜到长春宫后墙根下,用爪子扒拉几下窗户,等思琪出来。然后蹲在阴影里,用只有思琪能懂的方式,一五一十地汇报。
“永和宫常有武将出入。”黑背“说”,耳朵转来转去,“夜里来的,天亮前走。有时一个人,有时三四个。他们都穿着便装,但走路的样子,一看就是当兵的。”
“东宫那边呢?”思琪问。
“守卫又加强了。”黑背说,“墙根下多了好几个暗哨,夜里都不睡觉。我们靠近一点,他们就扔石子。我手下一条狗差点被打断腿。”
“三皇子那里?”
黑背歪了歪头。
“奇怪。三皇**里那只白猫,最近总在夜里叫。叫得很凶,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一次,我还听见三皇子的书房里有吵架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
吵架?
思琪心里一动。三皇子那样温文尔雅的人,会和谁吵架?
“还有别的吗?”
“御膳房后巷那些野狗说,最近宫里多了些生面孔。”黑背继续汇报,“穿着太监服,但走路姿势不对。她们说,那些人不像太监,倒像……”
它想了想,用了个人类不会用的词:“像拿刀的人。”
思琪的心沉了沉。
拿刀的人——也就是武艺高强的人。混进宫里来做什么?
她摸了摸黑背的头。
“继续盯着。注意安全,别靠近那些人。有什么事,马上来告诉我。”
黑背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而彩灵和萧珩,虽然还见面,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
有时在御花园“偶遇”,远远看见对方,走过去说几句话,就要分开。有时萧珩托思琪带信给彩灵,彩灵再让思琪带口信回去。那些话都说得隐晦,怕被人截获,但又想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
思琪成了他们之间的信使。
这差事不好做——要避人耳目,要小心谨慎,还要揣摩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背后的意思。
“世子说,最近天热,让公主多喝水,别中暑了。”思琪把一张字条递给彩灵。
字条上只有这句话,寥寥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但彩灵看了很久。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像抚过萧珩的脸。
“他是在提醒我,最近少出门吧?”她轻声说。
思琪点头。
萧珩确实是在提醒。端午宴后,二皇子那边动作频频,宫里气氛紧张,彩灵确实该小心。那些武将、那些生面孔、那些暗哨——都是危险信号。
“那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彩灵说,“就说……我很好,让他别担心。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等他。”
“等他”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但很坚定。
思琪把话带给萧珩时,萧珩正在王府的书房里看书。
那是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萧珩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他的目光不在书上,而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听了思琪的话,他沉默了很久。
久得思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告诉她,我也等她。”他终于说,声音很低,“还有……让她最近别去御花园西边那片林子,那里……不太平。”
“不太平?”思琪心里一紧。
萧珩没解释。
他只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从里面拿出一张字条。
那书是《诗经》,翻开的那页是《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字条夹在中间,叠得方方正正。
“这个给她。”萧珩递过来,“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思琪接过字条,塞进袖子里。
她没问是什么,但能感觉到萧珩的紧张。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但她看见了。
回到宫里,她把字条给彩灵。
彩灵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快,从红润到苍白,只是一瞬。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
“西林有伏,勿近。赵。”
赵?
赵文渊?
他不是在天牢里吗?怎么会……
彩灵的手抖了抖,字条掉在地上。
思琪捡起来,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片很快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公主别怕。”思琪轻声说,握紧彩灵的手,“世子既然提醒了,咱们小心就是。不去西林,不靠近那边,就没事。”
“可是……”彩灵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赵文渊怎么还能传消息出来?天牢的守卫那么严,他怎么可能……”
“宫里的事,说不清。”思琪说。
她想起黑背说的那些话——永和宫的武将,东宫的暗哨,三皇**里那只白猫。想起那些穿着太监服的“生面孔”,走路像拿刀的人。
“公主只要记住,别去西林,别一个人出门,有什么事让奴婢去办。不管去哪儿,都带上奴婢。”
彩灵点点头。
但眼里还有恐惧。
那恐惧藏在眼底,像暗流,随时可能涌上来。
思琪知道她在怕什么——怕那些看不见的危险,怕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怕自己成为萧珩的软肋。万一那些人拿她来威胁萧珩,她怎么办?
可这些,思琪帮不了她。
她能做的,只有守护。
夜里,思琪去了兽苑。
月光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黑背在那里等她。
还有几条狗——花斑、土黄,还有一条新来的小黑狗,怯生生地躲在后面。
“西林那边有什么动静?”思琪问。
黑背“说”:“最近常有生面孔在那边转悠。穿着普通人的衣裳,但走路姿势不对,一看就是当兵的。他们还带了东西去——是箱子,很沉,两三个人抬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几个人?”
“三四个。夜里去的,天亮前走。连续好几天了。”
思琪记下了。
“盯着他们。”她说,“但别靠近,安全第一。有什么事,远远看着就行。”
黑背点点头。
它转身对着狗群低叫了几声,像是在分配任务。然后它们都消失在夜色里,像一群幽灵。
思琪站在兽苑的阴影里,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月亮很圆,又大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是个美好的夜晚。
可她的心沉甸甸的。
像压了块石头。
赵文渊在天牢里还能传消息,说明宫里还有他的人。那些人还活着,还在活动。
二皇子最近动作频频,说明他还没死心。他在等什么?等一个机会?
三皇子……三皇子在等什么?他的侍卫夜里出宫,去城西做什么?他和谁吵架?
太子又在防备什么?他加强东宫守卫,是在防谁?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能做的太少。
可她还是想努力。
为了彩灵,为了萧珩,也为了……
陆青。
想起陆青,她的心柔软了些。
像被春风吹过的湖面,泛起涟漪。
这些日子,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有时在御马监,有时在兽苑,有时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但每次见面,他总会给她带点小东西。
有时是糖——琥珀色的饴糖,用油纸包着,说是路过集市时买的。
有时是花——一朵栀子花,白白的,香香的,说是王府院子里开的。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