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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醉文学 > 金毛穿越守护公主大人 > 第十一章 树欲静(上)
 
寿宴后,赏赐送到了长春宫。
那是腊月十四的早晨,天刚蒙蒙亮,两个小太监就抬着沉甸甸的檀木箱子进来了。箱子是紫檀木的,四角包着锃亮的铜皮,盖子上的雕花繁复精致——五福捧寿的纹样,和太后宫里那套一模一样。箱子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震得地上的灰尘都跳了跳。
思琪正在给彩灵梳头。
象牙梳子握在手里,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彩灵的头发又长又密,黑得像墨,滑得像缎子,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铜镜就摆在窗前,镜面磨得光亮,能照见人影。镜子里映出彩灵含笑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真心欢喜的表情。也映出思琪微微发怔的神情,眼睛望着镜子里,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放下吧。”李嬷嬷站在一旁,指挥着那两个小太监把箱子放在暖阁角落。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两个小太监应了声,轻手轻脚地把箱子放好,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李嬷嬷又取出一个锦盒。
那锦盒比箱子小得多,却比箱子精致得多。是大红色织锦缎面的,绣着金线的云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她双手捧着,递到思琪面前,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这是老佛爷单独赏你的,打开看看。”
思琪接过锦盒。
沉甸甸的。
那重量压在手上,让她心里也沉了沉。她抬头看了彩灵一眼,彩灵冲她点点头,眼里满是鼓励。她这才低下头,轻轻打开盒盖。
盒子里头,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
簪子、步摇、耳坠、戒指,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地摆在红绒布上。赤金是足金的,成色极好,黄澄澄的,亮得晃眼。点翠的蓝色幽幽的,像是从孔雀羽毛上取下来的,在晨光里泛着流动的幽光。那蓝和黄配在一起,说不出的华贵,说不出的耀眼。
“真好看。”彩灵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她伸手拿起那支簪子,在思琪发间比了比,“这支蝴蝶簪最衬你。你看,这蝴蝶翅膀上的点翠,和你眼睛的颜色多配。今日就戴上吧。”
思琪连忙摇头,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太贵重了,奴婢不敢。这是老佛爷赏的,该收起来供着,怎么能戴?”
“有什么不敢的?”彩灵不由分说地拿过簪子,亲手给她簪上。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生怕弄疼她似的。簪好后又退后两步,左右端详,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老佛爷赏的,就是让你戴的。收起来供着,那才是糟践东西。你是长春宫的掌事宫女,该有的体面得有。”
铜镜里,那支蝴蝶簪在乌黑的发间轻轻颤动。
不是真的颤动,是那翅膀太薄太轻,思琪一动,它就跟着晃。翅膀上的点翠流光溢彩,蓝盈盈的,像活的一样。思琪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藕荷色的袄子,赤金的簪子,珍珠的耳坠——这模样,几乎看不出几个月前还是尚衣局那个笨手笨脚、连帕子都熨不好的小宫女了。
李嬷嬷也在一旁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公主说得是。你如今是掌事了,穿戴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素净。这些首饰该戴就戴,这也是宫里的规矩。往后在各宫走动,也让人知道咱们长春宫的体面。”
思琪只好应下。
可那簪子压在头上,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不光是压在头上,还压在心上。
早膳后,彩灵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这是每日的规矩,公主晨昏定省,一日也不能少。思琪换了身新做的宫装——也是藕荷色的,但料子比从前的好,绣着暗纹的花卉。她跟在彩灵身后,一出长春宫的门,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往日里,宫道上遇见的宫女太监,见了彩灵行礼后就低头匆匆走过,谁也不会多看她这个跟在后面的宫女一眼。她的存在,就像路边的柱子,墙角的杂草,没人会在意。
可今日,那些目光变了。
有意的,无意的,光明正大的,偷偷摸摸的——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扫过来,在她头上那支蝴蝶簪上停留,在她身上那身新衣裳上停留,又迅速移开。像蜜蜂见了花,苍蝇闻了腥,嗡嗡嗡地围上来。
目光里有好奇——哟,这就是那个寿宴上出风头的宫女?有羡慕——瞧瞧人家,一步登天了。也有别的什么——凉凉的,刺刺的,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刮得生疼。
思琪低着头,跟在彩灵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后背上。她想起做狗的时候,如果有别的狗这样盯着她,她会龇牙,会低吼,会摆出攻击的姿态。可现在,她只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到了慈宁宫,太后正抱着欢欢在廊下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晒得人暖洋洋的。太后坐在铺了厚垫子的藤椅上,膝上铺着一张羊毛毯子,欢欢就趴在她腿上。一人一狗,眯着眼睛晒太阳,那画面安详得像一幅画。
欢欢看起来精神多了。
毛色比前几日鲜亮了,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样子。眼睛也亮了,黑豆似的,滴溜溜地转。它最先发现思琪,耳朵动了动,然后从太后膝上跳下来——动作比前几日利索多了——摇着尾巴凑到她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裙角,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哟,欢欢还记得你呢。”太后笑着招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过来坐。别站着,怪累的。”
思琪行礼后,在廊下的绣墩上坐了半边。绣墩是紫檀木的,上面铺着锦垫,软软的。欢欢就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鞋面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眼睛半眯着,尾巴偶尔摇一下。
“你这丫头,倒真有些本事。”太后摸着欢欢的背,动作很轻,很慢,“兽医来看过了,确实是牙脓包,清理干净敷了药,这两日肯吃东西了,精神也好多了。你说说,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那些兽医还得又看又摸的,你倒好,蹲那儿看了看就知道了。”
思琪低下头,避开太后的目光。
“奴婢只是……只是以前照看过生病的狗,有些经验。”她说。声音很轻,很稳,可她自己知道,心跳得很快。
“不止是经验吧?”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那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人看透,“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你瞧欢欢时的眼神,不像是看一只宠物,倒像是……看同类。”
思琪的心猛地一跳。
那心跳太剧烈,震得胸腔都疼。她死死低着头,不敢抬起来,不敢让太后看见自己的眼睛。说谎的时候,眼睛最容易露馅。她盯着地面,盯着青砖上那细细的纹路,盯着自己绣花鞋的鞋尖。
“老佛爷说笑了。”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可那平稳是装出来的,底下全是抖,“奴婢只是心疼欢欢。见它难受,心里也难受。”
太后没再追问。
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然后转了话题:“你如今是掌事了,长春宫的大小事务要多上心。彩灵年纪小,性子单纯,又容易信人,你得帮着李嬷嬷多看顾些。宫里不比外头,有些事,她不懂,你得替她想着。”
“奴婢明白。”思琪说。
从慈宁宫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晒得人有些发懒。彩灵说要去御花园折几枝梅花,说是屋里太闷了,想添些生气。思琪跟着,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
路过一处假山时,听见山石后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老鼠在墙角磨牙。可宫道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些话就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不过是个走了运的丫头,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瞧瞧那得意劲儿,头上的簪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可不是么,才进宫几个月,就爬到了掌事。咱们这些人,辛辛苦苦干了多少年,还在原地踏步。谁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保不齐是……”
“听说寿宴那日,她是故意出风头的。什么懂狗的病,保不齐是事先打听好了,做戏给老佛爷看呢。这种人,最会钻营了。”
“可不是么。往后还不知道怎么蹦跶呢。咱们啊,就等着看好戏吧。”
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彩灵的脸色变了。
那张脸瞬间涨红,像熟透的苹果。她攥紧了拳头,转身就要往假山那边冲,去把那几个嚼舌根的揪出来。思琪拉住了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别。”思琪说,声音很轻。
彩灵还想说什么,思琪已经迈步往前走了。她只好跟上,两人继续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思琪的耳朵里,扎进心里。
走远了,彩灵才愤愤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这些人,就会在背后嚼舌根!有本事当着面说啊!你别往心里去,她们是嫉妒你。看你得了赏,升了职,心里不平衡。”
思琪点点头,没说话。
她确实没往心里去——做狗的时候,她就不在意其他狗的眼光。喜欢她的,她摇尾巴;不喜欢她的,她躲远些就是了。狗的世界很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可她现在是人了。
人的世界,好像不是躲开就能解决的。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
红梅似火,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攘攘的,开得热闹。白梅如雪,素素净净的,疏疏落落的,点缀在枝头。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地里,这两片颜色格外醒目,像画师不小心泼上去的颜料。
彩灵挑了枝形态最好的红梅。那枝梅斜斜伸出,枝干遒劲,花朵繁密,像一把燃烧的火炬。她让思琪拿着,说:“回去插在你屋里。你那屋子太素净了,该添些生气。”
思琪的新屋子在西厢房最里间。
是李嬷嬷特意安排的。比从前和春桃夏荷同住的那间大些,有独立的窗,窗外能看到一株老槐树。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但思琪喜欢这棵树,觉得它像在守护这间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但该有的都有——一张硬板床,铺着青灰色的粗布被褥;一张旧桌子,桌面坑坑洼洼,但擦得很干净;一把椅子,坐着会吱呀响;一个箱笼,漆皮脱落了不少;还有一面铜镜,镜面磨得光亮,能照见人影。
思琪把那枝红梅插进桌上的粗瓷瓶里。
那瓶子是春桃送的,说是她老家带来的,不值什么钱,但插花好看。瓶子粗糙,梅花娇艳,配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屋子里顿时有了生气,那沉闷的、灰扑扑的空气,好像被那一点红色冲淡了。
思琪站在窗前,看着那枝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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