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解下自己的白狐裘披风,分了一半裹在思琪身上。那披风又大又厚,是上好的白狐皮缝的,毛茸茸的,软得像云。一半披在彩灵身上,一半裹着思琪,两人像连体婴儿似的。
“天冷,别冻着。”彩灵说,挽住了她的胳膊,“走吧。”
思琪想推辞,彩灵已经拉着她出了门。
两人出了宫门,没带太多随从,只春桃和一个小太监远远跟着。彩灵说人多烦,逛园子就是要清静才好。
御花园里果然冷清。
夏日里繁花似锦的景象早已不见,那些花啊草啊都枯了,被园丁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些耐寒的松柏还绿着,还有几丛竹子,在风里沙沙响。池塘结了薄薄一层冰,透明的,能看见底下枯黄的荷叶。
梅园在园子深处。
沿着石子小径走进去,弯弯曲曲的,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走到深处,便闻到隐隐的幽香。那香味很淡,若有若无的,像远方的呼唤,又像记忆里的某个瞬间。
那几株早梅确实开了。
疏疏落落的几枝,点缀在深褐色的枝干上,像谁随手撒上去的。花朵小小的,白得像雪,花瓣薄得透明,能看见背后的阳光。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里,这几朵白梅格外清丽,像画里的景。
彩灵站在树下看了许久。
仰着头,目光从这枝移到那枝,又从那枝移回来。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很安静,像在听一首无声的歌。
“折一枝回去插瓶可好?”她忽然问。
思琪应了声,踮起脚去够最低的那枝。那枝不高,踮踮脚就能碰到。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梅枝——
“公主好雅兴。”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思琪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退到彩灵身后。动作太快,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来的是三皇子萧景睿。
他披着件银灰色的鹤氅,那鹤氅是绸面的,绣着暗纹的云纹,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手里捧着个暖炉,是铜制的,雕着吉祥的图案,镂空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的炭火,红彤彤的。他笑吟吟地站在梅树下,身后只跟着一个侍从,垂手而立。
“三哥。”彩灵笑着迎上去,脚步轻快得像小鸟,“你也来赏梅?这么巧。”
“在书房闷了一上午,出来透透气。”萧景睿的目光从彩灵脸上移开,落在思琪身上,顿了顿,“这位是……思琪姑娘?”
他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那身水绿色的衣裳上停留片刻,又移回她脸上。那目光温温的,柔柔的,带着笑意。
“这身打扮,我险些没认出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在宫里还从未见你这样穿过。好看。”
思琪连忙行礼,低下头去:“三殿下。”
“不必多礼。”萧景睿摆摆手,又看向彩灵,目光里带着笑意,“你们主仆感情倒好,这样冷的天还出来逛园子。瞧你这披风,一人一半,倒是会想办法。”
“在屋里待久了闷得慌。”彩灵说着,示意思琪去折梅枝,“折那枝,花苞多的,回去插瓶能开好些日子。那枝最好,你看,三个花苞呢。”
思琪重新踮起脚,这次够到了那枝梅。轻轻一折,梅枝应声而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捧在手里,梅花的香气立刻扑鼻而来,清冽冽的,直往鼻子里钻。
萧景睿接过去看了看。
他拿得很小心,像拿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赞道:“确实好。这枝形好,疏密有致,适合插瓶。我那儿有个天青釉的玉壶春瓶,釉色温润如玉,配这白梅正好。公主要不要?回头让人送去。”
“三哥舍得?”彩灵眨眨眼,眼睛里带着促狭的光,“那可是你心爱的物件,上回我去你那儿想多看两眼都不让。”
“一个瓶子罢了,有什么舍不得。”萧景睿把梅枝还给思琪,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思琪姑娘今年多大了?”
思琪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答。她看向彩灵,眼神里带着询问。
彩灵替她答了:“十八了。怎么了三哥,突然问这个?”
“十八……”萧景睿若有所思,目光在思琪脸上又停留片刻,“该说亲的年纪了。公主可有什么打算?”
彩灵笑道,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正说着呢。我想给她寻个踏实人家,就在京城,离得近些,这样往后还能常来往。家世不用太高,但人品一定要好,要疼人,不能欺负她。”
萧景睿点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是该好好寻。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认识几个品行端正的年轻官员,家世清白,人也上进。都是科举出身的,读书明理,不会有那些纨绔子弟的坏毛病。公主若是放心,我可以帮忙相看相看。”
“那先谢过三哥了。”彩灵说着,挽起思琪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我们再去那边看看。三哥自便,别冻着。”
走出梅园时,思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景睿还站在梅树下。仰着头看花,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润。那侧脸的线条柔和,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阳光从梅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明明灭灭的。
“三哥人很好。”彩灵忽然说,声音轻轻的,“他若肯帮忙,定能寻到合适的人选。他认识的人多,眼光也好,不会挑那些虚有其表的。”
思琪没说话。
她把怀里的梅枝抱紧了些。梅香清冽,一阵一阵飘过来,冲淡了炭火和熏香的沉闷气味,也冲淡了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主人也喜欢花。
阳台上的花,都是主人亲手种的。夏天是茉莉,白色的花瓣,浓郁的香气,整个阳台都是那个味道。秋天是桂花,金灿灿的小花,香得发腻。冬天是水仙,一盆清水就能养,开出来的花又白又香。
主人常一边浇水一边说:“思琪啊,你看这花开得多好。闻闻,香不香?”
那时的她,只会摇摇尾巴,凑过去闻一闻。有时候闻得太用力,打个喷嚏,主人就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她能折花,能插瓶,能和人一起赏花,能说“这花真好看”。
可她想念的,还是阳台上那几盆普通的花,和那个普通的人。
回到长春宫,彩灵果然让思琪把白梅插瓶。
那个天青釉的玉壶春瓶很快就送来了。三皇子手下的人手脚麻利,不过半个时辰就送到了。瓶子确实好看,釉色温润如玉,青中带灰,灰中透青,像雨后的天空。瓶身修长,线条流畅,肚大颈细,稳稳地立在案上。
思琪把梅枝插进去。
那梅枝斜斜地伸出,疏朗有致,三个花苞在枝头微微颤动。插好后退后两步看,正好。瓶子衬着白梅,白梅衬着瓶子,相得益彰。摆在窗下的案几上,满室生香。那香气淡淡的,幽幽的,一阵一阵飘过来,整个暖阁都染上了梅花的气息。
夜里,思琪值夜。
这是她主动要求的。春桃和夏荷轮着值,一人一夜,她来了之后就变成了三人轮。今夜轮到她。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是盏宫灯,绢面的,画着兰花的图案。灯光从绢面透出来,昏黄黄的,柔柔的,把整个屋子都染成暖色调。墙角有座铜制的熏炉,镂空的盖子,能看见里面的炭火,红彤彤的,像一颗沉睡的心。
彩灵已经睡了。
帐幔低垂,是月白色的软绸,垂得整整齐齐,遮住了床上的光景。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和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声轻浅绵长,一起一伏,像海浪拍岸。
小白蜷在脚踏上,也睡得正熟。身子蜷成一个圆球,雪白的尾巴盖住鼻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偶尔动一动耳朵,又安静了。
思琪坐在灯下。
手里拿着针线,补彩灵的一件旧衣。是件月白色的中衣,袖口磨破了,要补一补。她的针脚还不够细密,和春桃比差远了。但已经很整齐了,一针一线,缝得很认真。线是月白色的,和衣裳一个颜色,缝上去几乎看不出来。
一针,一线,慢慢地缝。
窗外又下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飘下来,落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细,像谁在低声细语。窗纸被雪光照得微微发亮,透进来一点白色的光。
她停下针,抬起头,看着案几上那瓶白梅。
在昏黄的灯光里,梅花显得格外素净。花瓣是白的,灯光是黄的,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像旧画里的景。那梅枝斜斜地伸出,影子投在墙上,淡淡的,像水墨画的笔触。
彩灵说要给她寻亲事时认真的表情,又浮现在眼前。
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那条条框框的要求——“人品要端正,要疼你,敬你,不能让你受委屈”。
那份心意,像这冬日的暖阁,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外到里,从身到心。
可这份温暖越是真切,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就越是酸楚。
她不是真正的人。
她是一条狗。因为某个无法解释的意外,被困在了人的躯壳里。她的心还在那个世界,还在等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主人。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那张脸,那个声音,那双揉她耳朵的手。
可彩灵不知道。
彩灵用全部的心意待她,为她打算未来,想给她一个“人”该有的人生。嫁人,生子,过日子。像所有宫女出宫后会有的那种人生。
而她,连坦白都做不到。
她能说什么?说“公主,我其实是一条狗”?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也有一个你”?说“我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这张脸长得像我主人”?
说不出口。
永远也说不出口。
思琪放下针线,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扑在脸上,冰凉。那凉意让她清醒,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外头是漆黑的夜,黑得像墨,看不见一点光。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白。一片一片,像谁撕碎的纸,飘啊飘,落在地上,积成厚厚的一层。
她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
也是下雪。很大很大的雪,把整个城市都染白了。主人带她去公园玩。她在雪地里撒欢打滚,滚了一身雪,像个雪球。主人就站在旁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弯着腰,捂着肚子。
“思琪,你像个雪球!”主人说。
那时她听不懂。她只知道主人高兴,她就高兴。她在雪地里转圈,转得晕头转向,最后一头撞进主人怀里。
主人抱着她。身上有羽绒服的柔软触感,还有淡淡的香水味。那个味道,她永远记得。是某种花香,甜丝丝的,和雪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她记忆里最温暖的气味。
那个味道,她再也闻不到了。
帐幔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思琪连忙关好窗,走回灯下。窗关得很快,但还是有几片雪花飘了进来,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变成几点水渍。
彩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声音含混不清:“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思琪轻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公主睡吧。还早呢。”
“你也歇会儿。”彩灵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半梦半醒,“夜里冷,别冻着。榻上有被子,自己盖。”
“奴婢不冷。”思琪说。
帐幔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彩灵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思琪。”
“奴婢在。”
“等你嫁人的时候,我给你备嫁妆。”彩灵的声音从帐幔里传出来,轻轻的,却很认真,“要风风光光的,不能让婆家看轻了。该有的都得有,一样也不能少。”
思琪的喉咙哽住了。
那哽住的感觉很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
想说“奴婢不嫁”。
想说“奴婢想一直陪着公主”。
想说“公主就是奴婢的全部,奴婢哪儿也不去”。
可最后,她只是轻声说:
“谢公主。”
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帐幔里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一起一伏。
思琪重新拿起针线。
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缝。
眼泪掉下来。
落在衣料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那痕迹慢慢扩大,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抬手擦掉。
继续缝。
又一滴掉下来。
她又擦掉。
再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沙沙沙沙,落个不停。整个世界都被雪淹没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偶尔炸开一朵小小的火星。熏香的味道幽幽地飘散,混着梅花清冽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眼泪的咸味。
思琪缝着那件衣裳。
一针,一线,一针,一线。
很慢,很认真。
眼泪流下来,擦掉;再流下来,再擦掉。
最后她不擦了。
就让它们流着,一滴一滴,落在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上,洇开,变深,又慢慢干涸,留下浅浅的痕迹。
灯花爆了一声,火光跳了跳。
她抬起头,看着那瓶白梅。
梅花还是那样素净,那样安静,在昏黄的灯光里,像画里的景,像梦里的物。
她又低下头。
继续缝。
窗外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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