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云州,硝烟尚未散尽。
黄台吉在一处高坡上勒住马,居高临下的看着战场狼藉,微微点了点头。
“高遂,已经不足为惧。”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这场仗打了快两个月。
高遂的五万大军被他一点一点磨掉,从五万磨到三万,从三万磨到两万。
高遂是个难得的将才,退而不溃,败而不乱,每一仗都能让他付出不小的代价。
可再厉害的将才,也架不住兵力一点点消耗、士气一点点低落、粮草一点点见底。
今天这一战,他亲率镶黄旗、正白旗两万精兵,以火炮轰开高遂的左翼防线。
十门火炮一字排开,轰隆隆响了小半个时辰,把大武军的营垒炸得七零八落。铁骑从缺口灌进去,把高遂的阵线撕成了碎片。
高遂带着残兵往南退去,身边只剩不到五千人。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侧面传来。
一匹雄壮的枣红马从坡下冲上来,马上端坐着一个壮汉,虎背熊腰。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粗犷如闷雷。
“陛下,此战我军大胜!末将已带人打扫完战场,斩首三千二百级,俘虏四千七百人,缴获粮草辎重无数。高遂的帅旗都被末将抢来了!”
他说着,朝身后一招手,一个亲兵举着一面残破的大旗跑上来。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高”字,旗杆断了一截。
黄台吉看了一眼那面旗,嘴角微微上扬。
“好。鳌拜,这一仗你打得不错。”
鳌拜咧嘴笑了笑,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看起来凶悍又憨直。
他夺过旗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翻身上马,跟在黄台吉身侧。
黄台吉的目光从战场上收回来,看向远处正在撤退的大武残兵。
“这也是多亏了魏成先生的火炮啊。”
黄台吉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今日一战,火炮轰开左翼防线,才让鳌拜你率领铁骑冲得进去。若没有那十门火炮......”
他没说完。
可鳌拜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马鬃,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像在咬后槽牙。
黄台吉看出来了。
鳌拜不服。
不只是鳌拜,金国军中有太多人不服。
那些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将、那些从十几岁就骑马射箭的巴图鲁,他们看不起火炮。
在他们眼里,火炮是奇技淫巧,是躲在后面放冷箭的东西,不是真正的勇士该用的兵器。
真正的勇士,应该提着刀、骑着马、冲进敌阵,面对面砍下敌人的脑袋。
可他们看不起火炮的同时,又享受着火炮带来的胜利。
没有火炮,高遂的左翼不会那么快崩溃。没有火炮,金国的铁骑要付出多几倍的伤亡才能撕开大武的阵线。
没有火炮,今天这场仗就算能赢,也赢不了这么干脆。
黄台吉没有点破鳌拜的心思。
他太了解这些武将了。
跟他们讲道理没用,得让他们自己慢慢想明白。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不动声色。
“鳌拜。”
“末将在。”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继续南下。”
鳌拜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陛下,咱们要打到京城去?”
黄台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拨转马头,朝大营的方向驰去,走了几步才丢下一句话。
“先过了刘冠那一关再说。”
鳌拜愣了一下,然后催马跟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刘冠?那个凉州的武人?陛下,末将早就想会会他了!”
黄台吉摇了摇头。
“鳌拜,你觉得刘冠这个人怎么样?”
鳌拜想了想,瓮声瓮气地说:“末将听说此人勇武非凡,能连挑九辆铁滑车,能徒手拦住狂奔的骏马,能一槊将人劈成两半。这些传言,末将觉得多有夸大。可就算打一半折扣,此人也是难得的猛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末将可不信他真有传言那么神。等末将遇上他,定要跟他比试比试。”
黄台吉笑了。
“比试?你要是能在他手下走过三十招,朕就给你升官。”
鳌拜的脖子一梗:“三十招?陛下太小看末将了!末将至少能撑五十招!”
黄台吉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望向南方的天际。
云、幽、朔三州已经安定了不少。
北戎那边,阿巴泰和范文已经带着一万五千精兵北上,抢占草场和水源,招抚那些群龙无首的部落。用不了多久,北戎的铁骑就会变成金国的铁骑。
可他还是不敢小看刘冠。
那个人崛起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每次收到军报,都要先确认一下日期,以为自己看错了。
黄台吉想起自己当年在建州起兵的时候,从几十个人到几千人,用了好几年。从几千人到几万人,又用了好几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刘冠呢?
那个人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慢”。
黄台吉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鳌拜。”
“末将在。”
“传令各营主将,一个时辰后到中军大帐议事。北境已定,接下来该商量怎么对付刘冠了。”
鳌拜抱拳:“是!”
他拨转马头,朝大营的方向驰去,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黄台吉骑在马上,看着鳌拜的背影消失在坡下。他又看了一眼战场,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被拖走的尸体,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看了一眼那面插在坡顶的“高”字残旗。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南方。
刘冠......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迈步向前,朝大营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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