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号。
距离《流浪火星》正式开机,还有二十六天。
按照剧组制片部门原定的方案,这台十二米长、自重几十吨的巨无霸,得花大价钱去外面雇重型平板拖车,趁着半夜悄悄摸摸地运去阿拉善。
苏阳在筹备会上,把这份方案直接甩回了王小明怀里。
“撤了。自己开过去。”
王小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苏导,十二米长,三米八高。这玩意连高速收费站的杆子都过不去!国道到处限高,城市道路更别提。这怎么开?”
“走省道,走乡道。哪条路能过,就走哪条路。”
“那得开多久?”
苏阳把脚翘在桌面上。
“不急。慢慢开。”
王小明急得直搓脸。
“这沿途全是村镇,路况复杂。万一碰了磕了掉漆了,全都是钱啊!”
苏阳摸出根烟点上。
“碰了就带着战损上镜。”
“我要的就是这台车从北方的玉米地、黄土高坡、破落服务区里生生碾过去的画面。”
“一辆带着末日气息的钢铁巨兽,在华夏二十一世纪的烂路上跑。”
“它路过种玉米的老头,路过卖凉皮的摊子,路过骑三轮车的大妈。”
“这种科幻砸进泥土里的反差感,你好莱坞花一亿美金做CG,能做得出这种真实的粗粝味吗?”
王小明愣在原地。
苏阳指着旁边的摄影指导张顺。
“带三辆车,全程跟拍。连分镜头剧本都不用写,沿途所有路人的反应,全给我录下来!”
张顺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运载车的驾驶员,是三一重工派来的测试工程师老刘。
五十三岁。开了三十年重型特种车辆。
从矿山自卸车到导弹运载车,全摸过。
老刘第一次爬上三米高的驾驶舱,握住方向盘,点火启动。
引擎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没有一丝杂音。
老刘拍了拍纯钢打造的中控台,飙了句脏话。
“操。这比老子开过的所有车都舒坦。”
七月二十一号凌晨五点。
车队从京城南四环低调出发。走G108国道。
两辆前导车开路,一辆工程保障车殿后。三辆越野摄影车游走。
巨大的八个防爆轮胎碾压过柏油路面,连地皮都在发颤。
前导车的对讲机一直在响。
“前方桥梁限高三米二。过不去,绕行。”
“收到。下个路口左转插乡道。”
上午八点。
车队拐进了一段两车道的坑洼乡道。
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玉米秆子已经高过了人头。
十二米长的银白巨兽在这条小路上,显得极其庞大压抑。
把整个路面占得死死的。
张顺半个身子探出摄影车的天窗,扛着机器疯拍。
画面里。
银白色的重金属装甲板反射着烈日。
运载车引擎排出的巨大气流,把两边两米高的玉米秆子压得齐刷刷倒伏,绿浪翻滚。
地头蹲着个正抽旱烟解手的老农。
听见动静一抬头。
手里的烟袋锅子吧嗒一下掉进土里。
他连裤腰带都忘了提,一屁股坐进了旁边的泥沟。
下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张顺把老农脸上的沟壑,和那种超乎认知的极致呆滞,全定格在镜头里。
不需要群演。
这就是最硬核的真实。
上午九点。
车队路过一个偏僻小镇。
镇上唯一一条主街,拢共就六米宽。
运载车开进去,直接横占了四米三。
剩下一点缝隙,只够一辆电动车勉强贴边走。
老刘把车速压到了五公里每小时。比人走路还慢。
街两边的包子铺、五金店、理发店。
街坊邻居全跑出来了。
整个镇子被按下了暂停键。
二楼推开窗户看热闹的女人,脸上面膜掉地上了都没发觉。
卖猪肉的屠户举着剁骨刀,僵在半空。
骑着电动大黄蜂的精神小伙,忘了捏刹车,连人带车拱进了路边的沙堆。
没人出声。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在狭窄的街道里回荡。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脏兮兮的跨栏背心,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跑到运载车旁边。
车轮的直径比他的身高还要大出一截。
他伸出黑乎乎的小手。
贴在轮胎那粗糙巨大的橡胶花纹上。
热的。
那是太阳晒透的胶皮味,混合着柴油和金属摩擦散发出的工业荷尔蒙。
小孩仰起头。
顺着十二米长的庞大车身往上看。
看冰冷的装甲板,看粗犷的金属铆钉。
最后,视线死死锁在车尾那个黑漆漆的巨大喷口上。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
满是灼热的光。
张顺的快门声疯狂响起。
这个穿着破背心的小孩仰望星空母舰般的反差画面。后来直接被苏阳剪进了官方预告片里。
下午两点。
晋省交界处。一个破落的国道服务区。
运载车拐了进去。
小车位根本进不去,老刘直接把车干进了大货车专区。
一辆车,横着霸占了四个半挂车位。
两边停着的,全是拉煤和拉钢卷的重型半挂车。
平时在公路上横冲直撞的公路霸主。
现在停在这头钢铁巨兽旁边,成了玩具。
老刘拉开车门跳下来,蹲在后轱辘旁边点烟。
不到两分钟。
服务区里吃泡面、上厕所的货车司机,全围过来了。
这帮常年跑长途的粗汉子,见惯了重型机械。
但今天全成了土鳖。
几十号人,围着运载车打转。
有人趴在地上,拿手机打着手电筒,去照车底盘那根成人大腿粗的液压悬挂。
有人踮着脚,伸手去敲装甲板。
“我滴个乖乖,这是几桥的车啊?”
“你看这大防爆胎,一条没个大几万拿不下来!”
“看这底盘减震,老子拉六十吨钢管上唐古拉山,都没见过这么粗的悬挂!”
一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中年司机挤到最前头。
他自己开的是两百多万的进口斯堪尼亚车头。平时傲气得很。
这会儿绕着运载车走了三圈,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的。
走到车头,金链子司机叉起腰。
“兄弟。”
老刘抬头,吐了口白烟。
“你这车,多少个W提的?”
老刘掸了掸烟灰。
“不卖。”
“没说买。老哥我就这爱好,见着牛逼的车走不动道,问个底价。”
金链子司机摸出包华子递过去。
老刘没接。
“全算上,大概两千多万吧。”
金链子司机手一哆嗦。
华子掉地上两根。
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两千多万?买一个不带后斗的车头?
老刘把烟抽完,又补了一句。
“这只是个空架子的钱。”
他抬手,指了指车屁股后面。
“那玩意儿,没法算钱。”
金链子司机咽了口唾沫,探着脖子往后瞅。
“那后面黑洞洞的大粗管子,是干啥的?排气筒?”
老刘笑了。
“那个叫等离子喷口。”
“能喷两万度的高温火柱。”
服务区里死寂。
风吹过地上的几片纸屑。
金链子司机往后猛退了两步,生怕那黑管子突然喷火把他烤成灰。
他指着运载车,声音都分叉了。
“你……你搁这拉啥货啊兄弟?”
老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不拉货。”
“拍电影。”
这三个字一出来。
周围几十个大车司机,全拿看疯子的目光盯着老刘。
金链子司机愣了足足五秒。
“拍……拍啥?”
“拍电影。”
“拍啥电影需要造两千多万的车?还能喷火?!”
老刘懒得废话。
拉开厚重的金属车门,抓住扶手,敏捷地爬进驾驶舱。
关门。点火。
排气管喷出的气浪,吹得底下的一众司机睁不开眼。
老刘摇下车窗,从三米高的地方,俯视着这帮华夏最硬核的公路老炮。
“拍一部让老外闭嘴的电影。”
喇叭按响。
“滴——”
低沉浑厚的汽笛声撕裂长空。
十二米的巨兽缓缓驶出服务区,碾上滚烫的国道,继续向西挺进。
几十个大车司机站在大太阳底下,呆呆地望着那滚滚而去的钢铁背影,久久没回过神来。
十分钟后。
金链子司机在服务区里偷拍的那段视频,被他传到了短视频平台上。
标题起得极具市井气:《卧槽!谁家大半挂的排气筒能喷火?!》
短短两个小时,视频点赞暴突两百万。
全网彻底炸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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