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莫天扬也不知道外面的人什么时候散席。他下午就做了安排,专门让人送工人和家属回去,不必担心他们的归途。
此刻他站在楼房下的地下室里,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药草、高粱和一丝冰山雪莲清冽气息的空气,然后仔仔细细检查着每一个酒瓮的情况。封口的黄泥完好,瓮壁没有渗漏,一切都按照千日醉的酿造要求稳步进行。
从地下室出来,抬眼望向东方天际。冷冽的寒风中,地平线上已经透出一抹橘红。
他正打算去外院酒坊看看,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陈亮、康燕冰、张自强三人从锅楼房那边并肩走来。
“天扬,这段时间你一直待在地下室,是不是在研究什么新东西?”陈亮终于问了出来。
莫天扬心头微微一动。
千日醉是古楼兰留下的佳酿。聋哑两位老人完全可以将这张方子卖掉,换来后半辈子的衣食无忧。可他们宁愿四处流浪,也没有把千日醉拿出来。直到在青木村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观察了又观察,才愿意将它交到自己手里。
他明白两位老人的心思——他们不想让这消失了上千年的绝世佳酿,沾染上铜臭味。
之所以酿造时没有告诉家里人,也是因为千日醉的酿造方法和凝露、屠苏大不相同,更需要用到被国家列入保护物种的冰山雪莲。他可以进山去采,却不能让外人知道来源。
不过现在,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他已经掌握了酿酒的方法。聋哑两位老人也确认,这一次的酿造如果不出太大意外,应该能出酒。
想到这些,莫天扬摸了摸鼻子,坦然道:“陈教授,我无意中得到另一个古药酒的方子——千日醉。这段时间一直在鼓捣,也不知道能不能酿出来。”
陈亮和康燕冰同时一愣。张自强愣了一瞬,随即呼吸急促起来,目光紧紧盯着莫天扬。
“天扬,我曾经在一部古籍里见过‘千日醉’这个名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古楼兰辉煌时期的不传之秘,连中原的封建帝王都将其视为琼浆玉液。你说的千日醉,是不是就是那个——”
陈亮和康燕冰又是一愣,齐齐看向莫天扬。
莫天扬点了点头。
张自强深吸一口气,莫天扬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呼吸里的颤抖。
“天扬,你这气运也太好了!”张自强激动道,“屠苏、凝露,都是失传千年的佳酿。千日醉更是消失的古楼兰文化的一部分。如果能把它酿造出来,这对华夏文明来说,可是一件大事!”
莫天扬淡淡一笑:“这个我倒真没想过。”他看向三人,“您们这是要去……”
“天扬,”陈亮接过话,“这段时间我们在温室里开了一片地,种了青木稻,已经发芽了。你不过去看看?”
莫天扬精神一震。
灵泉空间里的青木稻早已形成规模,只要他需要,随时可以取用。但听到陈亮他们在温室里培育成功,哪怕知道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灵泉空间水的滋养,他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
“当然要去看看。”
……
温室里,温暖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紫玉霜枣、鸡心金香果、玉脂苹果、金梨、大杏——这些在青木山中繁衍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物种,此刻郁郁葱葱,在灵泉空间水的滋养下,每一株都像是长了两年多的成树。
黑谷的叶片已经干枯脱落,灯光下,那些闪烁着黑宝石般光泽的谷穗几乎垂到了地面。
而最吸引莫天扬目光的,是那三个专门开辟出来的菜畦。
一簇簇青绿色的青木稻浸泡在浅浅的水中,嫩绿的叶片努力向上伸展,根系扎进湿润的土壤,贪婪地汲取着水分和养分。
“天扬,”陈亮忽然开口,“前几天我化验了一下温室的土壤,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土壤肥力一下增加了不少,而且检测出一些以前没有的活性元素。”
莫天扬心头一动。
他想起了那天清晨,自己将灵泉空间里的紫色土壤融进水中,悄悄浇灌的场景。
“是什么原因?”他问。
陈亮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或许是血薯的根系分泌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几种作物相互作用的结果。具体怎么回事,还得好好研究一下。”
“好好研究一下”这句话在莫天扬心里转了一圈,脸上却不动声色。
莫天扬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那些嫩绿的青木稻苗。叶片柔韧,带着微微的凉意,根部扎得扎实,一看就长势不错。
“陈教授,青木稻的成活率是多少?”
“这片有三畦,一共一千二百株左右。”康燕冰在旁边接过话,“成活率九五成以上。按这个密度算,就这三畦差不多能收获几百斤。”
“天扬,你是不是想在青木村扩种青木稻?”
陈亮这句话让莫天扬心头微微一颤。
灵泉空间里的青木稻早已成片,真要拿出来,要多少有多少。可那些东西没法解释来源。他的内心里,当然期望青木村能出现有史以来第一片水稻田——那样的话,不光是青木稻,就连青花鱼、青花蟹也都有了名正言顺的出处。
可他知道这不现实。
“陈教授,”他沉吟着开口,“青木村被风沙侵蚀了那么多年,所有的土地都是沙地,应该没有可能种植喜水的水稻吧?”
三人同时沉默了。
片刻后,张自强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理论上确实不行。不过你这边的情况比较特殊。”
“特殊?”
“对,特殊就特殊在你这里的水和沙土。”张自强指了指远处水库的方向,“你现在有了不断蓄水的水库,理论上已经具备了种植水稻的条件。只不过——”
他顿了顿,“消耗的水量要比其他种植水稻的区域高出几倍。”
莫天扬眼眸闪烁了几下,下意识摇了摇头。
青木稻确实诱人,种出来更能让世人看到人定胜天的奇迹。可他心里清楚青木村现在的状况——戈壁滩、沙地、荒地,哪一处不需要水?水库里的水看着不少,可真要摊开来算,每一滴都有它的去处。一旦分出大片水源去种水稻,那些更需要水的区域怎么办?
深思熟虑之后,他摇了摇头。
“那就算了吧。您们先继续培育,种植水稻的事,以后再说。”
陈亮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他们欣赏莫天扬,不只是因为他能种出别人种不出来的东西,更因为他有这份洞悉轻重的能力。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现在做,什么该放一放。
这份冷静,比天赋更难得。
……
离开温室,莫天扬去了外院的酒坊。
等忙完手头的事走出酒坊时,他本想直接回内院,脚步却忽然一顿,转身朝院门走去。
大院外,一排排帐篷还在,帐篷下的餐桌也还在。可他想象中的盘碗狼藉、残羹剩饭的景象并没有出现——每一张餐桌都干干净净,碗筷盘子已经收走,只剩桌面在晨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不远处,那些临时搭建的灶台正冒着袅袅炊烟。上百人在灶台和水池之间忙碌着,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女人,他们把洗干净的碗盘筷子仔细码进箱子里,动作麻利,有说有笑。
莫天扬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他不知道昨天工人和老师们闹到多晚才散,但一定很晚。而现在,天刚亮不久,他们已经自发地聚过来,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而且绝大多数还不是他的工人,而是工人的家属和学校的老师。
宴请是他们家的事,可清理却是他们主动承担的事。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
回到内院,正好撞见沈雨薇从餐厅出来。她手里拿着半个月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看见莫天扬,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来。
“天扬哥哥,我爷爷说上午要回燕京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低落。
莫天扬笑了笑:“这么快?不多住几天?”
“他说有事。”沈雨薇撅了撅嘴,随即又展颜一笑,“不过他说了,下次还来!”
莫天扬被她那副模样逗笑了:“青木村你也认识了,以后随时能来。再说这天气一冷,每天都是风沙,有什么好玩的?等明年夏天再来,想住多久住多久。”
“真的?”沈雨薇眼睛又亮了。
莫天扬点点头:“当然是真的。”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这儿有点自己调制的化妆品,给你拿点。”
“是落液无痕和净颜无痕吧?”沈雨薇脱口而出。
“你知道?”
沈雨薇嘻嘻一笑:“若曦姐姐昨天跟我说的!”
莫天扬淡淡一笑,“既然今天要走,我得去准备一些蔬菜、药酒,趁着这个机会带回去,海鲜我下次找个时间邮寄。”
“天扬哥哥,听若曦姐说你这边的小米、白面……”
“行,让沈老联系沛川那边,我找货车送到沛川。”
正说话,莫啸、沈铮、聋哑两位老人从餐厅出来,沈铮似乎听到了刚才我说的话,他深吸口气走到莫天扬身前。
“天扬,你的东西也不是白来的,吃一次没什么,吃的多了,我也不好意思,回头我专门给你立个账户。”
“沈老,您帮了我,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沈铮摆了摆手,跟着看了眼莫啸,“虽说过来的时间短,可我和你爷爷很是投缘,老哥的孙子也就是我沈铮的孙子,有什么事打个电话。”
莫天扬看了眼爷爷莫啸,笑着点头,“没问题,到时候您别嫌我烦就行。”
沈铮哈哈一笑,“怎么可能。”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