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涛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收紧了，没吭声，但在听。
“左将军，我理解你的处境。”程涛叹了口气。
“但这跟我交不交钥匙是两码事！”
何军急了，“程涛！你……”
“我说完。”程涛抬了一下手，制止了何军。
“使用核武器，在座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单独做这个决定。包括周舰长，包括何政委。”
他停了一下，目光移到左欢脸上。
“也包括你。左将军！”
“你说你不想让士兵再经历那种地狱，我信，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颗核弹扔下去之后，制造出来的地狱比那个更大？”
他没等左欢接话，继续说。
“五千到五万吨可调当量。爆心半径内一切生物气化。你能确定爆心附近没有你的人，但你确定辐射尘降不会飘到我们头上？你确定广道这块地方炸完了之后我们还能站在上面？”
仓库里安静了。
何军的嘴张了张，没有出声，程涛提的这些问题，他昨天后半夜翻来覆去也想过。只不过被左欢说的“回家”两个字压下去了。
周成海站在旁边，低着头。
左欢没有发火。
他把桌上的两把钥匙用手指拨到一起，金属碰金属，叮地响了一下。
“你说得有道理。”
程涛的肩膀松了一点。但只松了一点。
“但你漏算了一件事。”左欢抬头看他。
“我手里有比核弹更狠的东西，核弹不是唯一选项，我要发射权限，是为了给自己多一条路。”
程涛的眉头皱了一下，“更狠的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左欢站直了身体。“我只需要你明白一件事，我可以不用核弹，但我必须有权用。”
“没有退路的时候，我不能站在那里跟八十万人干瞪眼！”
程涛没有马上回话。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两把钥匙上，看了一会儿。
何军看看左欢，又看看程涛，脑门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他认识程涛六七年了，知道这人平时话少得可怜，但犟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损管演练的时候跟机电长拍桌子拍了三回，最后机电长服了，他还要把操作手册重新写一遍才肯收手。
周成海开口了，“程涛，你的顾虑我理解。”
程涛看向周成海。
“三把钥匙，本质上是为了防止一个人失去理智。”周成海的声音很慢。
“但你看看这间屋子里站着几个人。四个。我、你、何政委、左将军。四个当中三个同意，只有你反对。”
“这不是一个人的冲动。”
程涛的喉头动了一下。
“舰长，道理我懂。但上级的命令……”
“上级在另一个世界。”周成海的声音忽然重了些。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四个人都没吭声。
“我们二百八十个人困在这里，回不去了。”周成海降低语速，“传送门关了，信号断了，在无法与上级联系的时候，就应该由职务最高的人做决定！”
他停了一下，笑了笑，“这里面，军衔最高的，就是左将军！”
“我们二百八十个人困在这里，靠左将军的人才活到现在。如果他判断需要这个权限，我选择信他。”
“而且，如果上面知道这件事了，我相信他们也会将发射权限交给左欢！”
“你想想，上次左将军有需要，连航母，甚至六代机都拉出来了，现在还会在乎这个核弹吗？”
程涛沉默了。
左欢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程副舰长，我不抢。你自己决定。”
程涛抬头，和左欢对视。
灯泡在头顶嗡嗡地响，灯丝烧得有点发黄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何军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跳。
程涛的手慢慢伸进领口。
手指碰到了钢链，捏住了。
但他没有往外拽。
“我有一个条件。”
左欢后退半步，“说。”
“钥匙我可以交，但发射的时候，我要在现场。”程涛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亲眼看着你！”
“如果到了那一步，我发现目标不对，或者你的判断有误，我会当场把发射流程终止。”
何军差点蹦起来，“你……”
“可以。”
左欢接得很快。快到何军后面的话全噎回去了。
程涛看着左欢，愣了一下。
他预设了左欢会讨价还价，或者反问“你凭什么终止”，但左欢一个字都没多说。
程涛的手指从领口里把钢链拽了出来。
钢链在空气中晃了一下，末端的钥匙转了半圈。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三把钥匙并排躺在木桌面上，灯泡底下反着微光。
左欢呼了一口气。
他把三把钥匙拢到一起，攥在手心里，金属贴着掌心，还带着三个人的体温。
“何政务，核弹的解锁流程，现在就开始走。”
何军点头。
“周舰长，你现在和李世同一起安排疏散计划。核弹使用之前，所有人必须转移到海上。距离你来定，但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周成海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程涛一眼。
“程副舰长。”左欢把手里的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你既然要在现场，那从现在开始，所有关于核弹的流程，你跟何军一起过。每一步都过。”
程涛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楼梯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左将军。”
“嗯？”
“我希望你永远用不上那玩意儿！”
脚步声踩着铁梯往下走，一声一声的，走远了。
左欢把三把钥匙放进桌上的弹药箱里，盖上盖子。
何军走过来，压着声音，“程涛这人，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轴脾气。”
“他没错。”左欢靠在桌沿上。
“啊？”
“该拦的时候就得有人拦。”左欢看了何军一眼，“全都跟你似的嘴一秃噜什么都往外冒，那才是真要出事！”
何军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左欢没理他，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
广道以北，那条标注着八十万人行军路线的红色箭头，正在一点点地朝广道逼近。
48小时。
“老何。”
“干嘛？”
“解锁到具备发射条件，最快要多久？”
何军皱着眉算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几分钟。钥匙解锁、安全销拔除、引信通电、当量设定、投射确认，这套流程本身不长。”
“如果不顺利呢？”
“那就看哪个环节出问题了。B-61在弹药库里封存了太久，引信和电路得重新检测一遍。万一有零件老化，有触点氧化……”
“那就别万一。”左欢把地图上广道的位置用铅笔圈了一个圆。
“你马上和程涛下弹药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今天之内给我一个能用的东西。”
何军深吸一口气，“行！”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上帝之杖，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用？”
左欢没抬头，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随意画了一道，“你先把核弹弄好。”
“我问你话呢！”
左欢抬了一下眼皮看他，“急什么，火山又不会跑。”
何军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是这个结果。
这个人把所有的牌都握在手里，什么时候亮、亮给谁看，永远只有他自己知道。
何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仓库二楼又剩左欢一个人。
他从系统界面里调出“上帝之杖”的图标。
火焰尾迹一明一灭，那根钨合金长矛的轮廓在半透明的界面里静静悬着。
使用次数：1。
他又划到修正值面板。
数字还在跳，每跳一次，北面的阵地上就有一个蛮人倒下了。
关门海峡传来的战报却是安全，赵世第那边在轮流睡大觉。
左欢关掉界面，摸到桌上那张电报纸。
手指在“48小时”几个字上摁了一下。
48小时后，他将亲手结束近百万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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