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度条满了。
满格的绿色光条在昏暗的密室里映出一层荧光。
流川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往后靠在椅背上。
铁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的嘴动了一下，淡淡地说，“回来！”
系统界面闪了一下，弹出一行文字。
【复生完成。目标：平城。状态：全属性恢复。当前位置：第七宇宙·京都皇宫。】
密室角落的空气扭曲了。
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一个点往外扩散。
光线在那个位置折射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从扭曲中走了出来。
平城。
他赤裸着身躯站在水泥地上。
脚底碰到地面的时候，他的脚趾缩了一下。
冰的。
这种温度的触感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合拢，再张开。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肌肉在，骨骼在，力量也在。
他还保留着被左欢杀死的记忆。
那一刻是断的。
视野先碎了，然后整个世界像被人拔了电源，什么都没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这么多天，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黑屏到重启的间隙。
但身体记得。
他的右肩无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左欢最后那一击落在那个位置。
骨头已经完好了，但那个动作残留在肌肉里，像一个没关掉的提醒。
平城攥紧了拳。
力量比死之前更满。他能感觉到每一根肌纤维里蓄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像上了膛的弹簧。
“多久了？”
平城开口。声音干涩，像一台刚通电的机器。
“四十七天！”
流川没站起来，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平城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
四十七天！他死了四十七天！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死就是死了，现在站着就是活了。
但有一件事他需要确认。
“左欢呢？”
“还活着。正在广道县打我的人。”
平城的下巴收了一下。
他记得最后的画面。
那个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吸入某种东西之后力量暴涨到不可思议程度的男人。
那双眼睛在变异之后变成的颜色，他到死都记得。
到死都记得，这个说法现在成了字面意思。
“他用了什么？”平城的声音沉了下去。“当时我六倍的体质，都不是他对手。”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流川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现在不是拼个体力量的时候了。”
平城盯着流川的背影看了两秒。
不需要知道。
这四个字他听懂了，流川的意思不是“无所谓”，而是“你不用再跟他打了”。
有比打更重要的事。
平城没废话，走过去。
流川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两个位置。一个是京都，一个是广道。
“我的涅槃任务，进入第二阶段了。”
平城记得这个任务，献祭整个蛮族的文明，换一次涅槃重生。
他有点惊讶。“这么快？”
“前置条件满足了。”
流川把系统界面投射出来，让平城也能看见。
任务面板上的文字被放大了。
【涅槃·第二阶段】
【特殊条件：若两名系统宿主分别处于第七宇宙与原生时空（现代），于两端同时启动能量通道，即可激活现代时空增益。】
【效果：第七宇宙中献祭的文明能量，将通过通道复制增幅至原生时空，献祭完全完成后，第七宇宙蛮族文明将重塑，现代时空蛮族人民也会获得增益。】
平城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第一遍是看字，第二遍是算账。
“你要我回现代。”
“对。”
流川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京都划到广道。
“广道方向还有八十万人正在南下。”
铅笔尖在广道的位置顿了一下。
“左欢在那里等着。他会杀光他们。他不得不杀，因为他也在攒修正值。”
平城的眉毛动了一下，“所以他杀的每一个人......”
“都在往我的进度条上加数字。”流川把他的话接过去了。“每一发子弹，每一颗炮弹，每一条碾进泥里的命！他自己不知道！”
密室里安静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水渍滴了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这八十万人死在广道的时候，涅槃任务的进度会暴涨。但必须在两个时空之间建立能量通道，死亡释放的文明能量才能被复制到现代。”
流川转过身。
“你回现代蛮国，在那一端构建通道入口。我在这一端构建出口。两端同时激活！”
平城没吭声。
他在算。
这边死掉的蛮人越多，释放的文明能量就越多，能量通过通道灌注到现代蛮国，等于说......
“这边越惨，那边越强？”
平城自己把这层意思说了出来。
“对。”流川的语气平淡。
“广道那边八十万人到了之后，左欢必然会用最高效的方式清除他们。他手里有白磷弹，最差还有驱逐舰上的导弹。”
平城看了流川一眼，“你在拿整个蛮族的命赌。”
“这哪里是赌？”流川回到椅子前面，“是交换。旧的蛮族死光，新的蛮族从灰烬里站起来。基因重塑之后的新种族，体质是现在的十倍，寿命是现在的三倍。”
他停了一下。
“而且是两个时空同时跃升。”
密室里只有天花板上水渍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平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会。
不是在想值不值......这个问题在他从扭曲的空气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就有了答案。
流川用系统把他从死亡里拽回来，不是为了让他思考值不值的。
他在想另一件事。
“通道建立之后，左欢会发现。”
“发现了又怎样？”流川坐回铁椅子上。
“左欢这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就算发现了，那八十万人他照样得杀。”
流川抬起头。
“他没得选。这就是我让他当刀的原因。”
平城站在原地，两手垂在身侧。他的右肩又微微缩了一下，无意识的。
“什么时候走？”
“现在。”
流川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频段。
“东条。”
门外传来脚步声，傀儡神王推门进来，弓着腰，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但领口皱了，像是被手指反复揪过。
“八岐大人。”
“给南线司令部发令。”
流川的声音没有起伏。
“八十万义勇队，全部加速行军。目标广道。两天之内必须抵达。”
东条的嘴哆嗦了一下。
“大人，太快的行军速度……老弱会顶不住……”
“我不管。就算死在路上，也要让他们死在往广道走的路上。”
东条愣在原地。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垂到腰侧摸了一下，手指碰到空荡荡的腰带环扣，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以前挂着军刀。刀是他自己亲手解下来交出去的，在他杀了渔人的那天晚上。
手指摸了个空，他像被烫了一下，把手缩回去。
平城注意到了东条的手，一个被掏空了的人，连摸刀的资格都没有了，但身体还记得那个动作。
东条弓着腰退出去。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嘎了一声。
“通道建立之后，左欢会切断它。”平城又说了一遍。
这次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陈述，这次是确认。
“他切不断。”流川的声音很轻。“通道一旦两端同时激活，除非任务完成或是我们主动关闭。”
“他能做的，只有停止杀人。”
流川抬头看着平城。
“但他不会。”
“你怎么确定？”
“上次我们传送前，现代军方的行为分析部门对左欢做过完整的心理评估。”
流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结论只有一句话......此人一旦认定目标，不存在主动终止的可能。”
他停了一下。
“所以不存在失败。只要战场上还有一个蛮人站着，他就会继续杀。”
平城转过身，面朝密室的空墙壁。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
传送技能启动了，空气开始扭曲，涟漪一样的波纹从他脚下往上蔓延。
消失之前，平城的声音从扭曲的空气里传出来。
“流川。”
“嗯？”
“下次再见左欢，我会亲手杀了他。”
这句话不是请示，是通知。
然后他消失了。
涟漪散尽，密室里只剩流川一个人。
他没有回应平城最后那句话。
杀不杀左欢，不是平城说了算。
但他没拦，因为不需要拦。
平城的恨意越大，执行力就越强。
流川重新打开系统面板。
【涅槃·进度：50%】
八十万人到了广道，左欢会替他把这个数字推到一个新的高度。
流川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锈黄的水渍。
水渍从天花板一路淌到墙面，拐了个弯，消失在墙角。
他盯着那个拐弯的地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条路。
一条用整个种族的尸骨铺出来的路。
他闭上了眼睛。
……
广道以北七十公里。
公路上，八十万人正在黑暗中行军。
没有灯。没有火把。后方督战的军官不允许点火，说是怕暴露位置。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点火的真正原因是......怕看见彼此的脸。
队伍的最前面是妇女和半大孩子，扛着竹枪，走得快。她们的脚板拍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种密集的、碎裂的声响，像下雨。
中间是一些腿脚好的残疾人，背着包袱，走得慢。
偶尔有人摔倒，后面的人绕过去继续走，没有人扶。
最后面是老人，佝着腰，被后面督战的士兵用枪托推着往前挪。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抱着个婴儿走在队伍边缘。
婴儿不哭了。太冷或者太饿，已经哭不出声了。
老太太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蹭。她不知道广道在哪，不知道走到了要干什么，只知道不走的人会被后面的兵打死。
她怀里的婴儿动了一下，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老太太领口的布，老太太把那只小手塞回去，裹紧了，继续走。
八十万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走向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死亡会在另一个时空催生出什么。
他们只知道，神王让他们去广道。
时间，只有4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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