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噶尔的冬天,冷得钻心。不是中原那种湿润的冷,是干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可更冷的,是城里的人心。
城门早就戒炎了,许进不许出——那是官面上的说法。实际上,只要肯使银子,或者认识守城门的某个小头目,趁着夜色,从那些年久失修、守备松懈的排水暗渠或者被偷偷挖开的城墙狗洞,总能溜出去。最近这样的“洞”越来越多,溜出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起初是零星的,胆大的,或者实在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后来,一些中小商人、手艺人,也开始拖家带口地跑。再后来,风声越来越紧。
西边和花拉子模的仗打得没完没了,喀什噶尔的青壮年被一批批征走,运往前线,回来的是残缺的尸体或者干脆杳无音讯。城里的粮价,像着了火的牛皮筏子,呼呼往上涨。官仓早就见底了,副汗府三令五申平抑粮价,打击囤积居奇,屁用没有。那些真正掌握粮食的大贵族、大商人,仓库里堆得满满的,可就是不拿出来卖,或者只偷偷卖给出得起天价的富豪。市面上能买到的,只有掺了沙子的陈年杂粮,就这,还得天不亮就去排队抢,去晚了毛都没有。
街上越来越萧条。开门的店铺越来越少,伙计们没饭吃,掌柜的也没生意。酒馆茶肆里,挤满了无所事事又满腹怨气的男人,骂花拉子模强盗,骂八剌沙衮的正汗无能,骂城里的贵族老爷黑心,骂东边围城的联军……骂来骂去,最后都化成一声叹息和对明天的恐惧。
时不时就有骚乱。抢粮店,冲击贵族宅邸,甚至有小股士兵因为被克扣粮饷闹事。副汗府的卫队疲于奔命,到处弹压,抓人,杀人。可越抓越杀,人心越散,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又跑了一百多口子,是从南城水门那边溜的,守门的校尉收了钱,睁只眼闭只眼。”
“阿史那家今天又运了十几车皮货出城,说是去西边贩货,鬼才信!肯定是运到联军那边换粮食了!”
“木扎尔家那个混账儿子,昨晚在赌场输红了眼,嚷嚷说这破城早晚要完,不如早点投了宋人,还能保住家业,被他家老爷子当众抽了十几个嘴巴子拖回去了……”
副汗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可桃花石·阿尔斯兰汗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听着手下心腹一条条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才几天功夫,城里就乱成这个样子。逃民,骚乱,士兵不稳,贵族离心……
“殿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说话的是阿史那家族的族长,一个精瘦的老头,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和此刻毫不掩饰的焦虑,“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现在跑的还是平民和小商人,再过几天,怕是……”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再过几天,跑的可能就是中下层军官,甚至是一些墙头草的贵族了。
“是啊,殿下。”另一个大商人接口,他是做玉石生意的,家底丰厚,此刻也坐不住了,“西边的仗是个无底洞,填多少进去都不见响。东边联军虽然围着,可人家没攻城啊!反而偷偷做生意,粮食物资,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手下几个掌柜偷偷去了一趟,回来都说,联军大营外跟集市一样,要什么有什么,只要拿东西换就行!咱们喀什噶尔,本来就是靠着商路活的,现在路断了,城困了,人快饿死了,还打什么打?”
“做生意?”桃花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跟敌人做生意?你好大的胆子!”
那商人脖子一缩,但仗着家底厚,还是嘟囔道:“殿下,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啊……再说了,联军那边说了,他们只要通商,不要地盘……乌兹根、疏勒占了也就占了,不也没赶尽杀绝吗?商人照常做生意,百姓也还过自己的日子,就是换了个收税的主儿……这,这总比现在城里易子而食强吧?”
“易子而食”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桃花石一下。他当然知道这是夸张,但城里确实已经开始出现饿死人了。尤其是贫民区,每天早晨都有冻僵饿毙的尸体被拖走。
“博格拉汗的援军呢?”桃花石看向负责军务的将领,声音沙哑,“萧奉先只有一万人!我们五万援军,就打不过来?!”
那将领脸色一白,噗通跪下了,声音发颤:“殿……殿下,不是打不过,是……是根本打不动啊!萧奉先,根本不跟我们正面打!他修的都是什么乌龟壳,还有那种会喷火打雷的妖器,兄弟们还没靠近就死伤惨重!粮道也老是遭袭,最近天气又冷,冻伤冻病的兄弟越来越多……图格鲁将军上次战报说,非战之减员,已经超过三成了……援军,援军短时间内,恐怕……恐怕真的过不来啊!”
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桃花石颓然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贵族和商人们七嘴八舌的劝说,或是苦口婆心,或是隐含威胁。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喀什噶尔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可都系于殿下一身!”
“联军林相公是讲信用的,您看阿史那家,不是合作得好好的?”
“再拖下去,万一城里有人忍不住开了城门,那可就……”
桃花石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这些人,有的是跟他一起长大的伙伴,有的是他一手提拔的臣子,有的是世代依附他家族的商人。此刻,他们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恐惧,对现状的恐惧;还有渴望,对生存、对财富的渴望。
他知道,这些人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更是喀什噶尔城里大部分既得利益者的心声。他们不想跟着博格拉汗一起沉船。他们想要的是安稳,是继续做生意,是保住家族和财富。
他桃花石·阿尔斯兰汗,黄金家族血脉,喀什噶尔副汗,难道真要向一个宋人,一个外来者,低下骄傲的头颅?他想起博格拉汗那张威严又猜忌的脸,想起他派来的那些趾高气昂的使者,想起他催命符一样的文书和斥责。
不低头,就是死。城破家亡,玉石俱焚。
低头,或许还能活,甚至……像林启暗示的那样,有机会坐上那个梦寐以求的、八剌沙衮的大汗宝座?
这个念头一旦再次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书房里的炭火都快熄灭了,久到那些贵族商人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生了锈:“去……准备白旗吧。派人,出城,去见林启。就说……喀什噶尔,愿降。”
说出最后四个字,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但心底某个地方,却又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三天后,喀什噶尔城门洞开。
没有血腥的攻城战,没有惨烈的巷斗。桃花石·阿尔斯兰汗脱下战甲,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色长袍,带着喀什噶尔主要的贵族、官员、将领,步行出城。身后,是同样放下武器、垂头丧气的守军。
城外,联军大营营门大开。林启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就那么穿着一身简洁的月白色锦袍,披着玄色大氅,带着萧奉先、毕勒哥、禄胜等联军主要将领,还有陈伍等一干亲卫,步行迎出三里。
这个举动,给足了桃花石面子。毕竟,名义上,桃花石是献城投降,是败军之将。但林启以平等,甚至略带尊重的姿态出迎三里,在很大程度上,保全了桃花石最后一点颜面,也安抚了那些忐忑不安的喀什噶尔贵族。
“副汗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喀什噶尔百姓,会记得你今日的抉择。”林启微笑着,率先开口,说的是回鹘语,字正腔圆。
桃花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掌控西域风云的宋人统帅,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屈辱,有释然,有警惕,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他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败军之将,不敢称殿下。阿尔斯兰汗……愿率喀什噶尔全城军民,归顺大宋,重开商路,永结盟好。”
“好!”林启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桃花石,笑容温和而有力,“从今往后,便是自己人。副汗深明大义,免去刀兵之灾,保全一城生灵,功莫大焉。请!”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桃花暗叹了口气,也挤出一丝笑容,与林启把臂同行。身后,联军的将领和喀什噶尔的贵族们,也纷纷上前,虽然笑容有些僵硬,但总算是“宾主尽欢”的场面。
入城仪式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清。街道两旁有被组织起来的百姓观望,但大多神情麻木,或畏惧,或好奇。林启严令联军士卒不得扰民,不得擅入民宅,违令者斩。军令森严,联军士卒虽然好奇地打量着这座西域名城,但行列整齐,并无骚动,这让暗中观察的喀什噶尔人,稍稍松了口气。
当晚,副汗府,不,现在应该叫“喀什噶尔总督府”了,大摆宴席。灯火通明,乐舞喧嚣,烤全羊的香味和美酒的醇香弥漫。林启坐了主位,桃花石陪坐次席,双方文武依次落座。席间,林启谈笑风生,绝口不提军事政治,只聊西域风物,中原繁华,商业前景,说得一众喀什噶尔贵族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商路重开,金币滚滚而来的景象。桃花石也渐渐放松下来,至少表面上看,这位林相公,似乎真的只是为求财而来。
气氛热烈时,林启当众宣布了几条“安民告示”:一,联军只接管城防,民政仍由原喀什噶尔官员(需经联军审核)负责;二,立刻开仓放粮,平抑粮价,赈济贫民;三,废除博格拉汗时期加征的苛捐杂税,恢复旧制;四,即日起,喀什噶尔与联军控制区(疏勒、乌兹根等)商路畅通,受联军保护;五,原喀什噶尔守军,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愿意留下的经过整编,可加入联军,待遇从优。
这几条一宣布,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贵族们最关心的财产和地位保住了,商人们最渴望的商路通了,平民们最需要的粮食有了,连投降的士兵都有了出路。一时间,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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