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西娅的指尖轻轻按在太阳穴上,她感觉头有点疼
车队正缓缓驶过市中心的主干道。
两旁的建筑是典型的哈布斯堡帝国风格,规整、厚重,带着些许巴洛克的装饰痕迹,却又不像维也纳那般极尽奢华。
这里是帝国最南端的出海口,的里雅斯特,奥匈帝国皇冠上最璀璨的地中海明珠,也是此刻帝国肌体上的一道伤口
街上行人不多。
或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也或许是这座城市本就处于一种奇怪的静默之中。
特蕾西娅能看到那些站在店铺门口、倚在窗边的人们,他们的目光追随着车队,眼神里没什么忠诚可言
几个孩子从巷口跑出来,追着车队跑了几步,又被大人匆忙拉回去。
“殿下,”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侍从官转过头,“我们即将进入圣朱斯托区。那里是……是这次骚动最频繁的区域之一。我建议升起车篷。”
“不用。”特蕾西娅摇了摇头,“如果连面都不敢露,我又何必亲自来?”
侍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回身去,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配枪皮套上。
特蕾西娅理解他的紧张。就在三天前,这个区的市政厅外墙被人用红漆涂写了巨大的标语
也爆发了声势浩大的情愿和意大利裔工人罢工,虽然秩序很快恢复了,但情绪没有
警察花了整整一夜才把标语清洗干净,但那些文字的痕迹就像伤疤一样留在了石墙上,也留在了这座城市的记忆里。
车队转了个弯,驶入一条更狭窄的街道。
这里的建筑更旧,墙壁上满是雨水冲刷留下的深色痕迹。
晾衣绳从一扇窗户延伸到另一扇窗户,挂满了洗净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意大利裔工人阶级的街区。
与城市中心那些属于德意志裔或斯拉夫裔商人的豪华公寓不同,这里的建筑拥挤、陈旧,窗台上摆着盆栽的天竺葵,即使在冬季也顽强地保留着几片绿叶。
门廊的台阶被刷洗得能看到石头的原色。
特蕾西娅想起了刚才的会面。
那位老教师安东尼奥·罗西先生,已经六十七岁了,在的里雅斯特的一所社区学校教了四十年书。
“殿下我们并不要求特殊待遇。我们只要求公平。”
会面地点选在社区学校的一间小教室里。桌椅是给孩童用的,特蕾西娅坐下时甚至觉得有些局促。
墙上挂着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肖像,那还是二十年前的版本,那时的皇帝还比较年轻,也没有病入膏肓
“什么样的公平?”特蕾西娅问。
“工作的公平,殿下。”罗西老师坐在她对面,“在港口,意大利裔工人做同样的工作,却比克罗地亚裔或德意志裔工人少拿15%的工资。”
“在纺织厂,管理层职位从不考虑意大利姓氏的人。在市政部门,我们的人只能做最底层的文书工作,永远无法晋升。”
他从随身携带的旧皮包里取出一沓文件
“这是过去一个月里,二十七起有记录的申诉。二十七起,殿下。每一桩都有具体的人名、工作地点、时间,以及被拒绝的理由。而实际上没有记录、不敢申诉的,可能是这个数字的十倍百倍。”
特蕾西娅翻阅那些文件,每一页都是一段被压抑的人生。
“我明白了。”特蕾西娅合上文件,抬头看向老人,“这些申诉,为什么没有通过正常渠道解决?”
罗西老师突然笑了
“殿下,什么是正常渠道?向那些拒绝我们的上级申诉?向那些认为意大利人懒惰、不可靠、不配拿同等薪水的工头申诉?还是向市政厅里那些连我们的语言都说不流利的德意志官员申诉?”
“我们试过。很多人试过。然后他们失去了工作,或者被调到了更糟的岗位,或者莫名其妙地违反了某条从未听说过的规定。”
“殿下,恐惧是沉默最好的老师。人们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接受不公平,因为至少要养家糊口,至少要让孩子有饭吃、有学上。”
特蕾西娅沉默了很久。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街道上偶尔传来的马车声,以及远处港口的汽笛。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光束中能看见粉笔灰缓缓飘浮。
“你想要我做什么,罗西老师?”
“殿下,我们请求帝国兑现它的承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所有帝国的子民享有同等的权利和义务。我们不要求特权,只要求法律赋予我们的东西不被剥夺。”
“具体而言?”
“所有招聘、晋升、薪酬的决定必须透明且有记录可查。任何基于民族出身的歧视都应受到处罚。”
“其次在的里雅斯特的公立学校,应确保意大利语教育的质量不低于德语。我们的孩子不应该因为母语是意大利语而在入学时就处于劣势。”
“最后我们希望,在市政厅、法院、警察局等公共服务部门,能有更多通晓意大利语的工作人员。”
“当一位意大利裔的老妇人去报案,她不该因为说不流利的德语而被敷衍、被无视。”
“如果我答应推动这些改革,”她缓缓开口,“你能保证,你的社区会保持冷静吗?你能阻止那些更激进的声音,那些要求独立、要求并入意大利的声音吗?”
罗西老师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窗外,望向那些在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
他们大多是意大利裔,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衣服,在冬日的阳光下追逐着一个破旧的皮球。
“殿下,我已经教书四十年了。我教过的孩子,有些成了码头工人,有些成了小店主,有些去了维也纳、布达佩斯,甚至去了美洲。”
“我教他们识字、算数,教他们历史、地理,教他们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对的,我从来没有鼓动过什么分离主义”
“但我无法教他们忍受不公。当一个人每天工作十小时,却因为自己的姓氏而比别人少拿报酬”
“当一个人努力学习帝国的语言和文化,却依然被排斥在机会之外;当一个人的孩子在学校里因为口音被嘲笑”
“殿下,那时我能教他们什么?继续忍耐?继续低头?”
他摇了摇头。
“我老了,殿下。我见过太多忍耐太久的人,最终爆发的样子。那很可怕。我不希望我的学生们走上那条路”
“所以我会尽力,用我这把老骨头,用我在这座城市里仅有的一点声望,去说服他们保持耐心,去相信改革会来,相信帝国会履行它的承诺。”
他伸出手
“但请殿下也理解,我的说服力,取决于您的承诺有多真实,多快能兑现。如果春天来了,冰雪还未融化,那么即使是最温和的人也会开始寻找火把。”
特蕾西娅握住了那只手。
“我承诺我会将你的诉求,以我个人的名义,提交给维也纳的帝国议会。我会亲自监督相关法律的修订。我会确保的里雅斯特的意大利裔享有与其他民族平等的权利。”
“我需要时间,罗西老师。改革需要时间。”
“我们等得起,殿下,我知道流程很长,我们已经等了半个世纪,不介意再等一两年。只要能看到希望。”
现在,在驶离那个社区的敞篷轿车里,特蕾西娅依然能感觉到那份期望
指望维也纳那些沉溺于旧日荣光、对帝国肌体上的溃烂视而不见的贵族老爷们主动改革?无异于痴人说梦。
弗朗茨·约瑟夫皇帝陛下日渐衰老,精力不济,更多是象征性的存在。
皇储斐迪南大公倒是锐意进取,可惜在帝国议会和匈牙利人那里处处碰壁,人缘也实在谈不上好。
匈牙利那头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斯拉夫人的问题也悬而未决,现在再加上意大利裔的诉求……
内忧未平,外患更是迫在眉睫。
墨索莉妮那个疯女人在罗马的叫嚣越来越响亮,大意大利的口号像瘟疫一样在亚平宁半岛蔓延,自然也渗过了边境,毒害着的里雅斯特一些年轻人的思想。
罗西老师这样的温和派还能用等待改革来安抚人心,可那些被歧视、被压榨、又受到极端民族主义蛊惑的年轻人呢?
他们恐怕更愿意相信罗马的枪炮,而不是维也纳遥遥无期的承诺。
唉……
圣诞节快到了。
她望着车窗外,一些店铺已经开始悬挂冬青与松枝,偶尔能看到工人在布置闪烁的小灯。
这本该是充满感恩、团聚与期盼的时节。
在维也纳,在美泉宫,此刻应该已经弥漫起烤姜饼与热红酒的香气,仆人们忙着装饰巨大的圣诞树。
可在的里雅斯特,节日的氛围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挡住了,无法真正渗入那些拥挤的公寓和充满忧虑的心里。
“殿下,回总督府吗?”侍从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去港口。我想去看看。”
“殿下,港口区域情况复杂,安全方面……”
“就去主码头,远远看一眼就行。”
侍从官无奈,只得向司机示意。车队调整方向,向着繁忙的港区驶去。
越是靠近港口,城市的脉搏似乎就变得越强劲有力。
巨大的远洋轮船如同钢铁巨兽般泊在码头,装卸工人在跳板与货舱间穿梭如蚁,蒸汽起重机的轰鸣与汽笛声交织成一部工业时代的交响曲。
这里是的里雅斯特的财富源泉,也是帝国面向地中海的眼睛与咽喉。
的里雅斯特的繁荣离不开整个帝国腹地的支撑,波希米亚的工业品、匈牙利的农产品、奥地利本土的资本与管理,经由这里的铁路与港口输往地中海乃至更远的世界。
离开帝国,的里雅斯特或许能成为一个意大利的港口城市,但它将失去广袤的腹地,失去作为中欧主要出海口的关键地位
那么其命运很可能如热那亚、那不勒斯等其他意大利港口一样,在统一后的意大利内部竞争中未必能占到上风。
这一点那些精明的商人、船主和工厂主们不会不明白。
但蛋糕必须公平地分到每一个为这份繁荣出力的人盘子里。
仅仅描绘共同繁荣的蓝图是不够的,当一部分人长期感到自己分到的肉比别人少,甚至只能喝汤时,蓝图就会褪色,承诺就会变成空洞的口号。
墨索莉妮在罗马发出的大意大利呼唤,之所以能在这里的某些人心中激起反应,正是因为现实的裂痕提供了让那蛊惑之音渗入的缝隙。
东边,俄国的阴影始终不散;西边,那个与墨索莉妮眉来眼去的法兰西至上国更是危险的邻居。
一旦帝国崩溃,的里雅斯特必将陷入列强角逐的漩涡,届时无论是回归意大利,还是被其他势力控制,普通民众的生活绝无可能比现在作为帝国一部分更安稳。
动荡、战乱、边界变更带来的痛苦,老一代人或许还有记忆。
外部威胁不失为一个契机,一个凝聚内部、转移矛盾的契机,虽然这手段她内心深处并不完全认同,但政治往往就是如此
但想要利用好外部威胁,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内部起码的公平正义开始得到伸张的基础上。
否则任何关于团结抗敌、共同利益的说教,在那些连基本工作权利都得不到保障的工人听来,都像是统治者为了维护自己特权而编造的谎言。
公平。这个词听起来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
而且最近还有一庄子事情,她觉得有些怪
克劳德写给斐迪南了一封信。斐迪南表兄当着自己面拆开的,她也阅读了,字里行间的表述就像老友之间的寒暄一样,只是提醒他注意安全什么的
她与克劳德在美泉宫的会谈虽然建立了基于现实利益的默契,但那位年轻的德国宰相并非易于交付真心的盟友。
他的每一个举动背后都有精密的算计。
斐迪南表兄的性子她是知道的。
固执、急躁、对军事技术充满狂热,但在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的宫廷政治中却四处树敌,人缘确实不佳。
他缺乏圆融与耐心,更像一把渴望出鞘的利剑,却常常因为挥舞得太急而伤及自身。
克劳德看中了斐迪南的什么?是他的皇储身份?是他对坦克项目的支持?还是他那种在奥匈高层中罕见的、愿意与德国深度绑定的态度?
或许兼而有之。但专门写信提醒小心……这意味着克劳德预见到了某种针对斐迪南的危险?还是仅仅是一种笼络人心的姿态?
特蕾西娅的眉头蹙得更紧。
她了解斐迪南,也了解维也纳。如果真有针对皇储的阴谋,那只可能来自几个方向
匈牙利极端民族主义者,他们对斐迪南的中央集权倾向深恶痛绝、帝国议会中视皇储为麻烦的保守派,他们不认可斐迪南的政见、甚至……是那些对斐迪南的亲德立场感到不安的军方或宫廷势力
克劳德的信息源显然比奥匈帝国自身更灵通。是德国的情报网络?还是他基于某种历史趋势的推断?
这种被看透的感觉让她不适,却又不得不承认,克劳德指出的问题,什么军事协同的混乱、民族矛盾的隐患、工业体系的脱节无一不是帝国真正的顽疾。
他现在把注意力放到了斐迪南身上。是担心这位可能的未来皇帝出事,导致奥匈内部陷入更大的混乱,进而破坏他精心构建的德奥协同体系?
还是说……斐迪南在他更宏大的布局中有着特殊的作用?
无论是哪种,斐迪南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回总督府,给我接维也纳的加密线路。我要和皇储通话。”
“是,殿下。”
车队缓缓驶离港口区,转向返回总督府的主路。
夕阳已将建筑轮廓染上金边,但的里雅斯特冬日短暂的白昼正迅速消逝。
特蕾西娅靠在座椅上闭目整理着思绪,那些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碰撞。
“殿下,前面似乎有马车事故,道路堵塞了。”司机低声报告。
特蕾西娅睁开眼向前看去,大约百米开外,一辆装载木桶的马车似乎发生了侧倾,木桶滚了一地,堵塞了大半幅路面,几个车夫模样的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清理,后方已有几辆汽车在鸣笛。
她的护卫车已有一辆提前上前查看。
“绕路吧,别等了。”特蕾西娅不想耽搁。
斐迪南的事情让她心头萦绕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她想尽快回到安全的线路上。
“是,殿下。”司机应道,看了看地图,在一个路口提前右转,驶入了一条相对狭窄的支路。
这条路人烟稀少,两侧是略显老旧的公寓楼和紧闭的店铺,与主干道的繁华形成对比。
起初一切正常。但行驶了几分钟后,道路前方出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脚手架,似乎在修膳一个楼破损的地方,脚手架占据了部分路面,仅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过。
司机试图减速通过,但估算错了距离,右侧后视镜轻轻刮擦到了脚手架的立柱,发出刺耳的声响。
司机本能地向左打方向避让,却将车开进了一个更窄的岔道,这显然是一条单行道,而且宽度仅比车身略宽。
“该死,走错了。”司机低声咒骂,试图倒车退回主路。
然而,这条小路的入口已被紧随其后的另一辆护卫车堵住大半
那辆车本应停在岔路口警戒,但似乎为了跟上特蕾西娅的车,也跟了进来,此刻正尴尬地卡在入口处,既不能完全进入,也无法顺利退出。
后面的车流也开始聚集,传来不耐烦的喇叭声。
混乱加剧。特蕾西娅的司机开始倒车,试图一点点腾挪出去。
然而或许是这辆汽车的变速箱在冷车状态下不够顺畅,在倒车与前进切换了几次后,引擎发出一阵咳嗽声,然后彻底熄火了。
“怎么回事?”侍从官急道。
“熄火了!可能引擎过热,或者……”司机满头大汗,再次尝试点火,只听到启动机徒劳的呜呜声,引擎毫无反应。
“快检查!”侍从官推门下车,招呼后面护卫车上的士兵过来帮忙。几名护卫也跳下车,开始围在车头,有人掀开引擎盖,检查着问题
特蕾西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忙乱的人群和无法动弹的汽车,心头涌起一阵烦躁和无力感。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桩接一桩,连汽车都要在这种时候添乱。
她捏了捏眉心,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环境。这是一条相当僻静的小街,对面是一排的店铺,招牌在暮色中难以辨认。
旁边有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咖啡馆,橱窗里透出昏黄温暖的光。
咖啡馆有个小小的二层,带一个铁艺露台,看上去装修的还挺不错,上面有几个人看着下面的热闹
侍从官在车窗外俯身,脸上带着歉意和焦虑:“殿下,很抱歉,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引擎似乎有点问题,我们在排查。请您稍安勿躁。”
特蕾西娅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催促也无用。
她看着侍从官转身又加入那群围在引擎盖前的男人中,他们正用手电筒照着,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似乎是在争论是机械出了问题还是油路问题。司机钻到了车底下查看。
车内忽然变得异常安静,与车外的忙乱形成对比。
她想着斐迪南
他的性子绝对不会把克劳德的话当回事,自己也要提醒他一下为好
该用怎样的措辞才能既提醒他注意安全,又不至于引起他过度的反感或疑心?直接重复克劳德的警告似乎不妥,那会显得她过于受德国人影响
或许应该从奥匈自身的情报入手,提醒他近期某些势力可能不安分,建议他加强随扈,减少不必要的公开露面……
特别是那些容易引发争议的场合,比如视察有争议的部队,或是出席民族情绪对立的公共活动……
她想着的里雅斯特。
改革必须尽快启动,哪怕只是象征性的第一步,也必须让人们看到维也纳的决心。
先从市政厅的意大利语服务窗口开始?还是先从港口工人的薪酬透明度调查入手?匈牙利那边肯定会借机生事,但顾不得了……
她想着克劳德。
那个在柏林的年轻人他到底看到了多远?他的提醒,究竟是出于对盟友安危的真切关心,还是仅仅因为斐迪南是他棋盘上一颗暂时有用的棋子?
如果是后者……那么,当这颗棋子可能失去价值,或者成为障碍时……
暮色渐浓,咖啡馆橱窗里的灯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
街上越发冷了……
她微微侧身,想调整一个更舒适的坐姿,顺便看一眼手表。
时间不早了,回到总督府恐怕要……
就在她侧身,视线离开前方露台,转而投向自己腕表的那个瞬间
“砰!”
“唔!”
特蕾西娅先是感到左侧腹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猛地向后撞在座椅靠背上。
随即一种陌生的灼痛才从那撞击点炸开,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自己左腹的位置迅速洇开了一团深红色的湿痕
特蕾西娅突然感觉有些荒谬。
原来……是这样。
目标不是斐迪南表哥。
是自己……
外面瞬间炸开了锅。
“有刺客!”
“保护殿下!”
“在楼上!开枪!”
混乱的呼喊、拔枪的声音、护卫们扑向咖啡馆方向的脚步杂沓、路人的尖叫……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
侍从官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猛地扑到面前,嘴巴一张一合,但特蕾西娅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她只是觉得……好疼。
更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来,像是有烧红的烙铁在那里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处伤口,带来更尖锐的痛楚
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浸透了厚重的冬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走身体的热度。
冷……好冷……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破碎的气音。
她试图像往常一样挺直背脊,但身体不听话地软倒下去,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咖啡馆二楼的露台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
混乱中似乎有重物坠地的闷响,不知道是刺客被击中,还是别的什么。
“医生!快叫医生!”
“殿下!殿下您坚持住!”
“让开!把车开出来!不,直接把殿下抬出来抬!小心!”
几双手颤抖着、却又尽可能轻柔地触碰到她,想将她抬起来
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带来新一轮剧痛的冲击,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呻吟出声,但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视野摇晃、颠倒。她被人抬了起来,天空是铅灰色的,再然后是汽车冰冷的金属顶棚……意识像风中的烛火一样明灭不定。
她想起刚才还在盘算的那些事
斐迪南的安全、的里雅斯特的改革、克劳德的信、帝国的未来……
真可笑。
疼痛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遥远。好像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脱离控制……
维也纳……美泉宫的圣诞树应该已经装饰好了吧?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下雪……
伯父……老了……而且病的很严重……他不能再承受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斐迪南……表兄很激进,他肯定会把帝国拉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欧陆大战中的……怎么办……
还有那些意大利裔孩子……罗西老师……自己承诺过的改革……
黑暗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光线和声音……
劳累了这么久……终于要见主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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