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枯骨荒原彻底死寂。
君无道将灭世断刀与人皇残刃交叉背在身后。粗糙的麻布条一圈圈缠绕，将两把背负着十万年血债的凶兵死死绑在脊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双手。
虎口的裂伤已经结痂。皮肤下，暗金色的气血不再像过去那样如江河般奔涌咆哮，而是变得极其缓慢、沉重。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击一面古老的夔牛皮鼓。
咚。咚。
随着心跳，他体内三十三节祖龙脊椎上，浮现出极其微小的灰色符文。那是苍留下的霸武天经。
肉身成阵。
君无道没有急着离开。他在这片埋葬了四千七百三十二名九州先辈的荒原上，盘膝坐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星空古路的虚空风暴刮过无数次，将地上的白骨吹化成粉末。君无道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任由风暴洗礼。
他在拆解自己的肉身。
化龙大圆满、仙台一层天的修为，被他一点点碾碎。他将苦海、道宫、四极、化龙四大秘境的力量，强行打散，融入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
不借天地法则，不修星空万道。
我即是道。我即是阵。
几个月后的某一天。
君无道睁开眼。
暗金色的瞳孔深处，多了一抹死寂的灰白。他站起身，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但整个人却仿佛从这片星空中彻底消失了。
没有威压，没有气血外溢。平庸得像一个凡人。
但他脚下的枯骨大地，却在他站起的那一瞬间，无声无息地下沉了三寸。这方天地的法则，承受不住这具肉身的重。
他转身，向着荒原尽头的星门走去。
……
同一时间。
星空古路深处，第五关之外，一片被混沌雾霭笼罩的陨石海中。
一块长达十万丈的星辰残骸上，盘坐着一个白衣男子。
他满头银发，自然垂落。皮肤晶莹如玉，甚至能看到血管中流淌的并非鲜血，而是液态的星辉。
他的呼吸极其绵长，一呼一吸间，周围上百颗小行星随着他的节奏明灭闪烁。
帝苍生。
仙域遣留在古路的帝族血脉，星空道极宗隐藏了三万年的古代怪胎。
突然，帝苍生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眼白中，倒映着诸天星辰的生灭。
“灰色的星暗了。”
他声音空灵，没有一丝烟火气。
在他身侧，虚空裂开，一名身披紫金战甲的大能级护道者单膝跪地，神态敬畏到了极点：“帝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十万年前，那个从下界杀上来、徒手撕了本座一具化身的野狗，死了。”
帝苍生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片树叶的凋零。
护道者瞳孔猛缩。他知道帝子说的是谁。十万年前那个不可名状的体修，曾是整条古路的梦魇。
“但他留下了一颗种子。”
帝苍生缓缓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周围方圆十万里的陨石海瞬间化作齑粉，承受不住他起身的道韵。
“去天渊城。有人替我养熟了一炉好药。那个走通了人体秘境的残次品，也是时候采摘了。”
护道者低头：“遵法旨。”
……
星空古路第四关，尽头，天渊城。
这是一座悬浮在宇宙深渊上的巨城。城墙由黑色的星辰铁浇筑，上面布满了刀斧剑痕，每一道痕迹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法则余威。
这是通往第五关的必经之路。只有在测道碑上留名，且踏入仙台境的天骄，才有资格入城。
今日的天渊城外，格外喧嚣。
九条百丈长的星空蛟龙，拉着一辆青铜战车，横亘在城门上空。战车周围，三百名身穿黑色重甲的骑士持戈而立。
每一个骑士，都是化龙第九变的绝顶高手。
青铜战车上，插着一面大旗——九幽。
九幽一脉的圣女，幽冥雪，正斜倚在战车内的狐皮软榻上。她手中把玩着一个血色的酒樽，目光慵懒地扫视着城门下方。
“这几天，还没有那个叫君无道的踪迹吗？”
幽冥雪红唇微启，声音娇媚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下方，一名仙台二层天的老妪恭敬道：“回圣女，自从他在万圣场斩了太玄圣地的牧尘风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太玄那边也发了疯地在找他。”
“幽羽和冥苍的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幽冥雪捏碎了酒樽，红色的酒液顺着白皙的手指滴落，“一个下界废土的遗民，也敢杀我九幽的皇族。”
正说着。
城门外的虚空古道上，走来一个人。
一身灰袍，长发用草绳随意扎在脑后。背后交叉绑着两把包裹在麻布里的断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排场，没有异兽拉车。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在虚空中。
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虚空都会荡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站住！”
城门处，两名负责盘查的九幽骑士用长戈交叉，挡住了去路。
“天渊城今日由九幽一脉接管盘查。摘下背后的兵器，报上名来。”
骑士冷喝，化龙九变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压向灰袍青年。
君无道没有停步。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这两名骑士一眼。
“滚。”
只有一个字。平静，毫无波澜。
两名骑士大怒，长戈上的法则符文亮起，交织成一片雷霆电网，当头罩下。
君无道连手都没有抬。
他只是继续向前迈出了那一步。
“砰！”
没有任何气血外溢，也没有任何招式。就在君无道那一步落下的瞬间。
两名化龙九变的骑士，连同他们手中的法则长戈，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
骨头、血肉、元神，在一息之间被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无形重力碾成了最基础的粒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城门内外，瞬间死寂。
半空中的青铜战车内，幽冥雪猛地坐直了身体，死死盯着那个灰袍背影。
“肉身成阵……怎么可能？”
老妪倒吸了一口凉气。
君无道踩着虚空中的血雾，走到了城门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看向了天渊城的深处。
他没看九幽的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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