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抿嘴角,故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啊,贺主任技术确实好!今天要不是他,那图纸标错的角度我得琢磨半天。”
她把话说完,抬眼去看方哲远的反应,方哲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侧过脸去。
路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和半边脖颈,那只耳朵露在外面,从耳垂到耳尖,红透了。
“技术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了,“人也细心,还知道递工具,还长得好。”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绷不住了,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梁静愣住了,她原本只是想逗逗他,看他闷声吃醋的样子,可方哲远这话一出来。
她心里那点促狭的心思一下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从未有过的心疼。
他这人,笨拙却又直白,那点酸意藏都藏不住。
“我就是看不得你跟他那样。”方哲远忽然转过头来,直直盯住梁静的眼睛,他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你和他头挨着头,有说有笑的。”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惊着了。
方哲远猛地别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像要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吞回去。可话已经说出去了,落在两个人之间,散不开,收不回。
他攥着油纸袋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油纸袋被他捏得变了形。
梁静看着他的侧脸,他耳根通红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了,指尖微微发着抖。
远处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吹得梁静额前那缕碎发一飘一飘的,她心里那层东西终究被彻底捅破了。
那些日子以来的疏离、回避、刻意的客气,那些她穿书恶而不得不和他继续做夫妻的尴尬、疏离,在这一刻全都不成立了。
他就是在意她,在意得要命。
梁静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可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声压在喉咙里的名字低唤了出来。
“方哲远。”
方哲远没应,他侧着脸故意不去看梁静,肩膀绷得笔直。
可梁静看见他攥着油纸袋的那只手松了松,又攥紧了,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鸡蛋糕的香气从油纸包里透出来,混着机油和杨树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的夜风里弥散开,温热的,甜丝丝的。
一时间两人都无言,沉默着回来家……
从考核结束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一周,今天是梁宇伤好了第一天上班。
梁宇吊了一礼拜的胳膊终于能动了,就手背上还剩道浅印子。
早上出门前还跟何紫臭贫,说厂里那帮小子没他不行,何紫抄起锅铲虚敲了他一下:“美得你!”
他蹬着自行车出了院,车铃拨得脆响,一路哼着小曲,没了忧心事,美的不行。
结果,晌午还没到,柳芸来机械厂送图纸,刚走到厂办楼下,就听见楼上炸了锅,梁宇那大嗓门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她心一紧,攥紧文件袋就往上跑,厂长办公室门大敞着,门口围了好些人。
梁宇就杵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拳头攥得死紧,垂在裤缝边,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厂长坐在桌子后头,脸色难看的不行,椅子悄悄往后挪了半尺,后背紧贴着椅背,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头有点不易察觉地抖。
“你再说一遍。”梁宇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的瞪着厂长。
厂长没接茬,转移话题:“梁宇同志,这是厂里决定。你那档子事,上头有结论了,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不用我多说。”
梁宇往前踏了一步,旁边立刻有人上来拉他胳膊,被他猛地甩开。
柳芸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从侧面冲过去,两只手死死抱住梁哲的胳膊,整个人往后使劲,把他往后拽。
“梁宇!”
梁宇被她拽得往后趔趄了半步,低下头看她,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的。
柳芸不撒手,把他胳膊抱得更紧,人干脆挤到了他和办公桌中间,仰着脸看他。
梁宇胸脯剧烈起伏了两下,那拳头,到底是一点一点松开了,手指头一根根僵硬地张开,垂下去,指节上全是用力攥出来的白印子。
他反手一把抓住柳芸的手腕,拽着她,转身就往外走,看热闹的人自动分开一条道,看着他俩下楼……
院子里,何紫正站在水池边,拎着条床单,朝屋里喊:“静静!哲远!出来,把床单洗了晾上!”
厂里改革,加班的第二天会安排调休,梁静刚好今天上午走家,让何紫逮了个正着。
她不情不愿的从自己屋出来,方哲远也刚好从客厅走到门口。
两人在院子中间打了个照面,视线同时落到何紫手里那条皱巴巴的床单上,又跟被烫了似的,同时飞快地移开。
自打昨晚路灯下那场之后,两人都别别扭扭的。饭桌上筷子不小心碰一起,能同时弹开,递个酱油瓶,手指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半寸。
何紫可不管这些,把沉甸甸的湿床单啪的一声扔进搪瓷盆,溅起一片水花。
“俩人一起洗,拧干点。”她说完压根不看两人,甩甩手,转身进屋了。
院子里就剩他俩,还有一盆泡着的床单。方哲远站到水池左边,梁静挪到右边。
谁也没说话,只有水从棉布里渗出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方哲远先伸手,抓住了床单一头。梁静几乎同时,抓住了另一头。湿透的棉布死沉,两人一起用力往上提,水哗啦啦地流回盆里。
对折,拧转,再对折,再拧,水从拧紧的布缝里呲出来,溅湿了盆沿,也打湿了他们的袖口。
梁静的手指泡在冷水里,指节有点发红。方哲远的手大,骨节分明,用力时手背上的筋络微微凸起。两双手隔着湿漉漉的床单,你往左拧,我就在右用力,谁也没看谁。
可动作就是接上了,带着一种生疏又奇怪的默契,好像一起洗过很多次一样。
正拧着,院子墙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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