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把她和走廊里那些声音隔开了。楼下隐约传来莉迪亚的叽叽喳喳,班纳特太太的絮叨,还有简温柔的笑。那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羽毛笔。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桌上那叠调查报告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一眼——威克汉姆,三千镑挥霍一空,诱拐乔治安娜未遂,欠赌场一千多镑的债。那些字一行一行,像判决书一样躺在那里。
她盯着那叠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开始写。
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的字写得很快,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巴纳德律师:
调查报告已收到。威克汉姆先生其人,与我所料无差。
既是人渣,就该有人渣应有的待遇。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想了想,又继续写。
听闻伦敦某些地方,有专供某种生意的场所。以威克汉姆先生的好皮囊,想来一定会大受欢迎。我在想,那赌场既然握着他一千多镑的债,为何不把他送到那个好地方去,让他替自己还债?
她写到这里,又顿了顿。羽毛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看了一眼,没有改,在旁边继续写。
此事烦请先生斟酌办理。若能让他离开赫特福德郡,对这里的人都是一件好事。
她落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不必要的解释。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为什么这么做。
她把信折好,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银印章。蜡烛还燃着,她拿起来,在烛火上烤了烤火漆条。深蓝色的蜡滴落在封口上,一滴,两滴,凝成一团温热的深蓝。
她把印章按下去。
那个M印在火漆上,清清楚楚,边缘锐利。
她没有犹豫。
这世界这么危险,用尽手段保护自己,有什么错?
更何况,那人如果骗不到自家的姐妹,也会在朗博恩找别的女性欺骗。那些女孩没有她这样的妹妹,没有巴纳德律师,没有侦探,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段。她们会被他骗得一无所有,被玩弄,被抛弃,像原著里的莉迪亚那样,沦落到让人唾弃的境地。
她想,就算这手段狠了些,也值得。
她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片田野被阳光照得发亮,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莉迪亚和基蒂正在草地上追着跑,两个人的裙子在风里飘着,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们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笑得好看、说话好听的人有多危险。不知道她们差一点就会走上那条路。不知道有人在暗处做了什么事,才让她们能继续这样无忧无虑地跑着。
玛丽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把那叠调查报告收进抽屉里,和那些旧稿子放在一起。
那封信还躺在桌上,等着明天寄出去。
---
几天后,那封信到了伦敦。
巴纳德律师坐在办公桌前,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措辞。
看到“听闻”那两个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这丫头,真是谨慎。
明明知道那些地方的存在,知道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可她偏偏用“听闻”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听来的闲话,像是不经意的一句猜测。
就算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一个乡下姑娘,听了一些不靠谱的传闻,顺口提了一句,能有什么错?
可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那地方确实存在。她知道威克汉姆那张脸能值多少钱。她知道赌场不会放过一个欠债的人。她知道只要稍微提一句,就会有人去办。
她把一切都算好了。
巴纳德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
伦敦的天灰蒙蒙的,和他在这儿住了几十年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可那封信让他忽然觉得,这灰蒙蒙的天底下,有些人是真的有意思。
那姑娘才十六岁,就已经懂得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她没吵没闹,没去告状,没去找威克汉姆对质,没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半点异样——她只是写了封信,把事儿交给他办。
不脏自己的手,不惹一身骚。
巴纳德摇了摇头。
这丫头,要是生在政界,绝对是个角色。
他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叫来助手。
“请詹姆斯先生来一趟。”
---
詹姆斯很快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巴纳德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封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那几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先生。”
巴纳德点点头,把那封信递给他。
“看看。”
詹姆斯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先生,这……”
巴纳德靠回椅背,看着他。
“你看完了吧?”
詹姆斯点点头。
巴纳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去一趟赌场。他们不是握着威克汉姆一千多镑的债吗?给他们一个建议——别等着那人还钱了,不如直接把人送去做生意。他那张脸,能值不少。”
詹姆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巴纳德继续说下去,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去找威克汉姆谈谈。告诉他有两条路——要么还钱,要么去那个地方,干几年把债还清。选哪个,他自己看着办。”
詹姆斯愣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那几个字——“听闻伦敦某些地方”——写得工工整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明白了,先生。”他说。
他转身要走,巴纳德又叫住他。
“詹姆斯。”
詹姆斯回过头。
巴纳德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只说了一句。
“这事儿办得干净点。”
詹姆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站在走廊里,他才发现自己背后确实有点凉。他把那封信还给巴纳德的时候,没有多想。可这会儿,脑子里转着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冷。
把一个男人送去当男妓,替他还赌债——这手段,真是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可他又想起那个人的所作所为。诱拐未成年少女未遂,欠了一千多镑赌债,现在又跑到乡下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姑娘。
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事。杨格太太说的那些话。彭伯里老仆人的叹息。赌场伙计的冷笑。
这种人,落到什么下场都不冤。
詹姆斯摇了摇头,大步往外走。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赌场那些人开口了。
---
伊丽莎白与简提心吊胆了整整三天。
每天早上起来,伊丽莎白都要往窗外看一眼,生怕看见威克汉姆那张脸又出现在镇上。每次听见马蹄声,她都要顿一顿,怕是那个伪君子又登门拜访。吃饭的时候,她总忍不住看玛丽一眼,想知道她到底打算怎么做。
可玛丽一如既往。
早饭时,她安静地喝她的茶,偶尔翻一翻手里的书。午饭后,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发呆。晚饭后,她回自己的房间,不知道在写什么。
伊丽莎白好几次想开口问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的玛丽,那个眼神,她还记得。
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问。
简也急,但她性子温和,只是偶尔说一句“玛丽应该有自己的打算”,然后就继续绣她的花。
第四天下午,班纳特太太的大嗓门从门口一路喊进了客厅。
“你们听说了吗!你们听说了没有!”
她冲进客厅,帽子歪了,脸上的笑却压都压不住。那条深绿色的裙子皱巴巴的,她大概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伊丽莎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母亲,什么事?”
班纳特太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渍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袖子一抹,放下杯子,声音又高了几分。
“那个威克汉姆!那个脸皮不错的威克汉姆!出大事了!”
简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她轻轻“嘶”了一声,指尖沁出一滴血珠,可她顾不上疼,盯着母亲。
班纳特太太继续说下去,眼睛亮得像捡了金子。
“今天镇上都在传!说是有人追债追到军营里去了!那些追债的人可不管他是什么军官不军官,直接堵在驻地门口要钱!威克汉姆还想拿军务当借口推脱,可那些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表情又兴奋又神秘,像是在说什么惊天秘密。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军中直接把他开除了!说欠债不还,有辱军人的名声!这下他可好,军官没当成,债还欠着!”
伊丽莎白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可她没感觉到疼。
“然后呢?”
班纳特太太一拍大腿。
“然后那些人就把他绑起来,塞进马车,带走了!也不知道带到哪儿去了!反正镇上的人说,那马车往伦敦的方向去了,再也没见着人!”
莉迪亚在旁边听着,嘴巴张得老大,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啊?威克汉姆先生?那个长得那么好看的威克汉姆先生?”她一脸惋惜,眼睛都瞪圆了,“没想到啊没想到,长得那么好的人,竟然是个赌鬼?可惜可惜!”
基蒂在旁边点头,也是一脸可惜。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玛丽。
玛丽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捧着那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照得清清楚楚。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听见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伊丽莎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玛丽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提醒,有警告,有“别问”。又什么都没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也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怔。她看看玛丽,又看看伊丽莎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只有莉迪亚还在那儿可惜个没完。
“那么好看的人,怎么就是个赌鬼呢?我还想下次舞会找他跳舞呢,这下可好,人都没了。你说他欠了多少钱?一千多镑?那得赌多少次才能欠这么多?”
玛丽合上书,看着她。
“莉迪亚。”
莉迪亚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玛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那平平的语气里,有一种让莉迪亚不敢不听的东西。
“你要记住,人越好看,越容易骗人。以后不可以整天以貌取人,知道了?”
莉迪亚愣了一下。
她看着玛丽嘴角那点笑,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明明是三姐,平时最不起眼的三姐,坐在角落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三姐——可这一刻,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不敢不听。
“知、知道了。”莉迪亚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乖了许多。
玛丽又拿起书,继续翻。
阳光还是那么好,落在那本书上,落在她手指上。
伊丽莎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蓝得很,云白得很,什么都没有变。田野还是那片田野,树还是那棵树,远处的路还是那条路。
可那个让她们提心吊胆了几天的人,就这么没了。
就这么……消失了。
她忽然想起玛丽那天说的话。
“你们放心,那个伪君子,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了。”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简在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伊丽莎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握了回去。
班纳特太太还在那儿絮叨,说镇上的人怎么议论,说那些追债的人怎么凶,说威克汉姆那张脸以后可没法骗人了。她越说越兴奋,把杯子里的茶都喝完了,又添了一杯。
莉迪亚和基蒂挤在一起,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大概还在讨论那张脸有多可惜。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